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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传奇

  林氏英文本导言

  本书所收各篇,皆为中国最著名之短篇小说杰作,当然中国短篇小说杰作并不止此。本书系写给西洋人阅读,故选择与重编皆受限制。或因主题,或因材料,或因社会与时代基本之差异,致使甚多名作无法重编,故未选入。所选各篇皆具有一般性,适合现代短篇小说之要旨。

  短篇小说之要旨在于描写人性,一针见血,或表现生活中之真知灼见,因而唤起人类之恻隐心、爱、与同情心,而予读者以愉快之感,小说当具普遍性,不当有基本上不可解处,不当费力说明,而后方能达到预期之目的。本书所选各篇中,若干为其有远方远代之背景与气氛,虽有异国情调与稀奇特殊之美,但无隔阂费解之处。

  人类喜听美妙之事故,自古已然,举世如此,中国亦复如此,在左传(纪元前第三世纪)及史记(第二世纪)两书中,有描写人物及冲突争斗之场面,皆极活泼生动。在第一世纪,神怪事件之记述甚多,但皆失之浅陋。短篇小说之成为艺术形式,实自唐代始(尤其在第八与第九世纪)。此种具有充分艺术性之短篇小说即所谓传奇。传奇类皆简短,通常皆在千字以内,为古文体,奇特遒动,极能刺激想像。后人模仿,终不能似。或用语体重写,故事放长,情节加富,亦多属徙劳无益,唐代非特为中国诗歌之黄金时代,亦系中国短篇小说之黄金时代。在唐代,犹如英国之伊丽沙白时代,蹇拙之写实主义尚未兴起,时人思想奔放,幻想自由,心情轻松,皆非后人可及。当时佛教故事已深入中国社会,道教为皇室及官方所尊崇,在时人心目中,天下无事足以为奇,无事不能实现,故唐代可称为一法术、武侠、战争、浪漫之时代。广义言之,宋代为中国文学上唯理主义之时代,唐代为中国文学上浪漫想像之时代。当时尚无真正之戏剧与长篇小说,但时人所写之传奇,则美妙神秘,为后代所不及。故本书所选,半为唐人传奇。

  继唐人传奇之后,为宋人之话本,即当时说书人之白话说部。话本为小说上一新发展,与传奇同为中国短篇小说之两类。古典短篇小说最大之总集为太平广记,刊于纪元后九八一年,即宋代初年,为纪元后第一○○○年前内文艺短篇小说之要略。若谓此总集象征一时代之终止,亦无不可。唐代传奇小说之精华已尽于此矣。在传奇小说盛行之时,另有一种口语文学在茶馆酒肆之中日渐滋长,为当时一极通俗之娱乐。此时在宋代京都,有各种性质不同之说书人,或精于历史掌故,或精于宗教秘闻,或精于英雄传记。东坡志林中曾记,当时有父母为儿童所扰,辄使之出外听人说书。宋真宗(一○二三~一○六三)尝命臣子一日说一故事。近经人发现话本总集两部,各载有中国最早与最佳之白话小说若干篇,二书皆不著编辑姓名,但自内容判断,编辑当为宋人(十一与十二世纪)。一书为京本通俗小说,内有小说八篇,皆佳妙,计鬼小说二,犯罪小说一,极淫秽之小说一,此淫秽小说现今版本中多略而不录。本书选入之“碾玉观音”及“嫉妒”即采自京本通俗小说。另一本小说总集为“清平山堂”,据今所知,最早之版本当在一五四一年至一五五一年之间。“简帖和尚”,按余所知,为中国文学中最佳之犯罪小说,文笔极洗炼,此本即采自清平山堂。清平山堂中亦有数篇鬼故事,皆极恐怖可畏。一故事写一女鬼,将男子攫去,淫乱为欢。每一新男人至,必下令:“新人已至,旧者速去。”继即将旧人心肝挖出食之。此二白话小说总集中,不少篇经明人扩编或并于其他小说总集中者。

  熟知中国文学者或将疑问,本书何以未将明代短篇小说总集若“今古奇观”等书中若干篇选入。明代短篇小说总集若今古奇观者至少有五六部,而今古奇观乃最为人所熟知者,实则此书系选自另一短篇小说总集“警世通言”。病在各篇皆为叙述体,界于唐代传奇及现代短篇小说之间;主题皆陈陈相因,叙述亦平庸呆板,其中趣味浓厚之故事虽亦不少,惟不能显示人类个性,意义亦不深刻。早唐及宋代古典短篇小说篇幅虽短,但在人生及人之行为方面,皆能予读者以惊奇美妙之感。

  本书编译之时,曾设法将各种短篇小说依类选入。冒险与神秘小说中以“虬髯客传”为首。“虬髯客传”为唐代最佳之短篇小说;对白佳,人物描写及事故皆极生动,毫无牵强做作有伤自然之处。

  爱情与神怪为小说中最多之题材。勿论犯罪小说,冒险小说,或神怪小说,不涉及爱情者甚少,由此可见古今中西,最令读者心动神往者,厥为男女爱情故事。虽然如此,若男女情人,偶一得便,马上登床就枕,实属荒唐,明代爱情故事,此类独多,故本书爱情故事内,并未多选。本书所选之“莺莺傅”,为中国最著名之爱情小说,上述缺点虽亦不免,至少尚有强烈之感情在。本篇所记,乃一大家闺秀追求性经验之故事,编辑既为一杰出之诗人,而改编成戏剧西厢记后,又词藻华美,诗句秀丽,极尽中国文字精巧之能事,故早已家喻户晓,脍炙人口。以此故事为本事,后人竟编出八本不同之戏剧。“狄氏”记一有夫之妇与人私通事,故事中有若干其他特点,颇为故事增色;虽系私通,但因婚姻不幸所致,是以其情可恕。最纯正之青春爱情故事当推“离魂记”;其中爱情与神秘兼而有之,且能两相融和,天衣无缝,尤为可贵,至于果否真有此事,自当无须追问,若执意追求,则不啻刻舟求剑,胶柱鼓瑟矣。

  鬼在中国文学上,不外吓人与迷人两端,而以迷人者为多。美丽迷人之鬼,皆由穷书生想像而来。因穷书生,无论已婚未婚,独坐书斋之内,每想得一美女,与己为伴。盖夜深独坐之际,最乐之事莫若见一美丽之幽灵,悠然出现于暗淡之灯光下,满面生春,姣笑相诱;然后为之生儿育女,病则为之百般调护。“嫉妒”一篇写二女鬼迷人吓人事,编辑原意在使读者读之颤憟。“小谢”一篇描写另一种女鬼,诙谐天真,轻松有趣,本身为鬼,而为人类之挚友。本篇编辑蒲松龄(一六三○~一七一五),为本书各篇编辑中唯一之清代人物。所作“书痴”一篇,系讽刺政治之作,记书签上一彩绣女郎,自汉书上走下,告一穷书生求官之道,并谓获取功名,不只存于满腹经论。中国神怪小说作家数以百计,其描写深刻入微,故事美妙生动者,惟蒲氏一人。蒲氏尤以写妒妇及惧内故事为人所熟知,亦最为人所不及。蒲氏特爱狐仙,所写狐仙化为女身以美色迷人故事甚多。浦氏之杰作,本书选入三篇,儿童故事“促织”一篇亦在内。

  唐代之幻想与幽默小说可谓自成一格,而以李复言之四篇为代表。李氏名虽不若“南柯太守传”编辑李公佑,然所作轻松诙谐,幻想超逸,充分具有唐代小说之特征,尤觉可爱。李氏生于第九世纪前半,正值传奇小说全盛之时。自唐代全部传奇观之,传奇名作五分之四皆写于第九世纪前半,此种传奇作家皆与李复言同时,如段成式(“叶限”之编辑),李公佐(“南柯太守传”编辑),蒋防,徐永如,陈鸿,白行简(诗人、白居易之弟),元稹(“莺莺传”编辑)等皆是。第九世纪为唐代传奇小说时代,犹如第八世纪之为唐代诗歌时代。当时传奇小说风靡一时,宰相牛僧孺亦为当时极通俗之传奇作家,所写神怪故事内,有三寸高之侏儒从事战场杀伐,并有其他冒险事故。李复言写神怪故事,系继牛僧孺之后,自材料与技巧言,可谓青出于蓝。读此等故事,如置身神妙魔术世界,千奇百变,而事事如真,风味颇类天方夜谭,但觉乐趣横生。“叶限”亦写于此时,为世界上此等故事首先写就者。故事中有恶继母,恶姊妹,丢失之鞋,其写就早于欧洲一五八八年白瑞斯(Des Perriers)写成约七百余年。

  本书之作,并非严格之翻译。有时严格之翻译实不可能。语言风俗之差异,必须加以说明,读者方易了友解,而在现代短篇小说之技巧上,尤不能拘泥于原文,毫不改变,因此本书乃采用重编办法,而以新形式写出。在蒲松龄与李复言小说中变动最小。重编之时,若干故事中,编辑曾有所省略,有所增加,冀其更能美妙动人。若与中国前代说书人或重编小说者相较,本书所更动之处并不为多。虽有更动,必求不背于正史,赞者如对引用之材料来源感觉兴味,可参阅各篇前之前记。

  “碾玉观音”与“贞节坊”曾在“妇女家庭良友”(Woman's Home Companion)上发表过,“叶限”曾在“中国与印度之智慧”(The Wisdom of China and India)中发表过。

   

  第一章 神秘与冒险

  虬髯客传

  『本篇为唐代通俗故事,以人物描写深刻,对白明快,脍炙人口。编辑料系杜光庭(纪元八五○~九三三年),杜为一杰出之道士,著述甚丰。本篇载于太平广记,为第一九三篇,但仍有其他版本,文字小异,或称编辑为张说。稗史中多有描写李靖故事,本书中“龙宫一夜宿”亦记李靖布衣时事。太原店中若干细节系本人增入者。』

  ※※※

  那是个豪侠冒险,英雄美人的时代,是勇心决战和远征异域的时代——奇人奇迹,在大唐开国年间,比比皆是。那个伟大时代的伟大人物,说来也怪,都是身材魁梧,想像高强,心胸开阔,行为瑰奇的英雄俊杰。由于隋朝衰弱日甚,俊杰之士,自然蜂拥而起。人们不惜冒大险,赌命运,巧与巧比,智与智斗。而且有偏见,有迷信,有毒狠,有赤诚。但也时或有一两个铁汉,具菩萨般心肠。

  那天正是晚上九点钟,李靖,这三十几岁的青年,长得高大雄伟,肩膊方阔,颈项英挺,吃完了晚饭,头发蓬松着,正躺在床上,因为感觉又烦恼,又困惑,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就懒洋洋的抽动着胳膊上的筋腱。因为他特有一种能力,不用弯胳膊,就能使肌肉跳动。他胸怀大志,精力充沛,却深感无处施展。

  那天早晨,他曾去拜谒杨索,呈献救国方策。不过他后来却看出那个肥胖的将军决不会读他的方策,因此就懊悔着不该多此一举。现在皇帝正偕同嫔妃南游金陵,他虽受命留守西京,负的责任极其重大,但却倚偎于卧榻之上,巧言令色,以富贵骄人。他的脸就像一块大猪肉,嘴唇外努,下眼皮突出,在双下巴颏上面,粗大的鼻孔,均匀的呼吸着。二十个青春美女分列两旁,手持茶杯、茶托、糖果、痰盂,拂尘侍候着。

  拂尘那光泽如丝的白马尾,轻轻的摆拂着,显得十分悠闲自在。

  那时李靖立在那儿,默默无言,仿佛心不在焉,他两眼出神,想着社稷正如一个过熟而又腐烂的苹果,势将倾落。全国叛乱群起,而这里却只是环绕着妇人肉屏的肥肉一块。

  杨素将军看了一下他的名片,又厌倦又不耐烦的说,“你是谁呀?”

  “一介小民而已。只是天下滔滔,将军应当收罗有志有为之士,尤其应当礼贤下士。”

  “请坐,对不起。”杨素说。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突然起了一声轻轻的气息,仿佛是一声低低的惊叹,而一个拂尘竟差点儿掉在地下,李靖抬头一看,见一个身材颀长而苗条的红衣女子正赶着把拂尘抓牢,但她的两个漆黑的眸子,却惊奇的望着他。

  “你有何所求?”

  “我什么都不要,大人有何所求呢?”

  “我?”对李靖的无礼,杨素稍感不快。

  “我的意思是将军是不是要寻求什么。比如救国的方策,俊杰之士……”

  “方策?”杨素思索了一下,十分勉强的说:“好吧。”

  于是他从衣袋里掏出来他拟好的方策,递了过去。接着他看见杨素把他的方策平平正正的放在右边的一个小矮桌上,勉强谦恭的说:“没有别的了吗?”

  李靖回答道:“是”。于是起身而退。

  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个红衣女郎不眨限的望着他,两人的眼光曾经几次碰到了一起。因此当他一转身走出屋子,她的拂尘竟不经心的掉在地上了。

  他这次谒见杨素最令他快意的就是得以看见这做执拂的红衣女郎,现在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她注视自己的模样,不由得咯咯的笑起来。

  可是,突然卧室门上有人轻敲了一下。李靖不觉有点惊讶。这种时候还有什么人来呢?难道是杨索读了他的方策?

  他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陌主的人。但见他身披紫斗篷,头戴紫帽子,肩上扛着一根木棍,棍端挂着一个布口袋。

  “你是谁?”

  “我是杨府里的执拂女郎。”她悄声的说。“我可以进来吗?”

  李靖赶紧披上布袍,请她进来。她神秘的拜访和她的乔装,大使李靖吃惊。她——看来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把斗篷和帽子脱下,放在一旁,露在身上的绣花短褂和下身云彩图案的红裙,以及一个柔软轻盈的身材。李靖于是出神的凝视着这个美丽不安的梦中人。

  “求先生务必原谅。”她玉面低垂,何李靖屈膝为礼,说明说:“今天早晨先生谒见杨将军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后来在你的名片上,又发见了你的住址,所以特来拜访。”

  “唔,原来如此!”

  他系好袍子外面的长带,向窗外窥探了一下。她的眼睛不住的随着他。

  “李先生,我是私奔来的。”

  “私奔,他们不会追踪你吗?”

  “不要耽心。”女郎说,并甜蜜妩媚的笑了笑。“我有一个年轻的女朋友,老早就想谋求我的位置。所以我这次就决定让给她,另外,那尸居余气的杨将军,也决不会想念我的。府里的情形就跟现在的国家一样。谁也不忠于主子——事实上可以说,谁都恨他,只想尽量找他些便宜而已。”

  李靖请她坐在最好的椅子上,那女郎的眼睛仍然不住的瞧着他。“李光生,我看过了你的文章。”

  “你看过了!你的意见如何?”

  “我觉得真是以珠弹雀。”

  李靖觉得她的话很有趣,“他没有看吗?”

  “没有。”

  从她的一双胖子里,李靖看出她那特殊的智慧,于是就向他微微的笑着,“所以你就想逃跑了,是不是?”

  “得让我说明一下。”她说。于是慢慢的坐在椅子上。“谁也知道国家将亡,天下将乱,只有那个行尸走肉还迷迷糊糊的活着。咱们每一个人都知道。所以早都在各自打主意了。”他停了停又说:“已经逃跑了不少。今天早晨我一见你,就很愿意跟你认谶。”

  李靖仔细打量这个女郎,觉得她的美貌,还不如她的逃走计划和她的智慧、远见,更为动人。他也知道,一旦战事波及京都,杨素逃走或是被擒之后,像她这样一个女子会有什么遭遇。那就是如不被乱兵所执,遭遇污辱,就会被卖为奴婢的。

  她的身材心颀长苗条,两眼稍偏左右,因此比常人的眼微微长些;颧骨略高,但配上微长的脸蛋,却显得更动人些。

  “李先生,你说,咱们女人能干些什么呢?”她带着点哀伤说。

  “可是我还没请教小姐贵姓呢?”李靖说。

  “姓张。”

  “名字呢?”

  她沉思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你就叫我红拂吧。”说罢,目不转睛的看着李靖。

  “我见过千百个拜谒杨将军的人,但没有一个像你的。”她显然是有意一逃不返,而且要择他而嫁。因此李靖就告诉她,他决不是不愿意娶她。

  “将来可要受苦哇。”他说,“你想,跟着武人过日子,东一个月,西一个月,行军,打仗,那有舒服日子呢?”

  “这个我一读你的方策就知道了。”

  “你今天早晨才看见我,就觉得我是你的终身伴侣吗?”

  “将军失礼,你能使他道歉,从来没有人有这样胆量,因此我就对自己说,正是这样的人哪。现在你若肯答应,我就回去最后料理一下。”

  自然李靖毫无犹豫的答应了,而一点钟过后,她果然又悄悄的返来,使李靖不能自信的感到又快乐,又发愁,因为自己正客居异地,手下又不充裕。过几分钟他就向窗外窥探一下,看会不会有人追来。

  奇怪的是,红拂倒很镇定,她的大眼不停的盯着他,流露出无限柔情。

  “你没有亲戚吗?”李靖说。

  “没有,若有,我也不会到府里了——不过我现在很快乐。”他脱口而出,把她那双胖子里这半天蕴藏的兴奋之情,一语道尽了。

  “我没有职业,你知道。”

  “不过你雄心万丈,早晚必成大业。”

  “你怎么看出来的?”

  “由方策可见。”

  “唔,不错。只是那篇方策。”他苦笑了一下,这并不是他轻视自己的文章。他是博学之士,天资过人,他的战略陈述得清晰有力,明快异常。“说正经的,你不会是爱上了它吧?”

  “是的,我爱上了它——不过,那更应当说,我爱上了写那篇文章的人。只是将军交臂失之,说来可惜。”

  后来,她终于告诉李靖,使她那么倾心的,实在是他那英俊的仪表,头胪方正,颈项结实,肩膊宽阔英挺,眼睛秀气清亮,全身看来,无一分不威武,无一分不雄壮。

  几天之后,李靖听人谣传,杨素的卫士正在各处搜寻她。虽然搜寻只是敷衍了事,但李靖仍不得不让她女扮男装,乘马逃走。

  “咱们到那儿去呢?”她说。

  “到太原去看个朋友。”

  在那种兵慌马乱的年月,旅行原是很危险的事。不过有武艺自卫,李靖倒也毫无畏惧。只要不遭人谋害,他对付十几个人,毫无问题。他是那些豪侠勇敢胸怀大志的武士之流,眼看隋朝行将崩溃,于是结交朋友,研讨政局,观察地势,一俟时机到来,便可举兵起事。那时,像他这样的人很多,他们大都乔装旅行,秘密行动,寻求天下忠心耿耿勇敢可靠之士,结为知已。

  “你相信命运吗?”李靖一面骑马向前走,一面问她说。

  “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是相信天命。有个青年人,是太原留守李渊之子。我的朋友刘文静和他相交很深,正跟他秘密计划,要瞒着他父亲举兵起事呢。文静很信仰他,相信他是真龙天子。”

  “真龙天子!”红拂倒吸了一口气。

  “是,一点儿也不错。”李靖的眼睛显得很严肃。“他大概总有一天会身登宝座的。他生得气宇不凡。你相信相法吗?”

  “当然相信。不然我怎么能选择了你呢?”红拂说。“他究竟生得怎么个特别样子呢?”

  “我没法儿说。当然他生得英俊魁梧,回然异乎常人,但却无法形容。他一进屋子,你立即会觉察到他的威仪,不知道是怎样从他身上发射出来,就好像发自天生的人主似的。我真愿你能见他一下。到时你自然知道我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叫什么名字?”

  “李世民。可是人们又叫他二郎,因为他是留守的第二个见子。”

  李世民,当然,这个大唐开国的人,是近千年来最受人民爱戴的君主,英勇,智慧,仁德,他在位的那几十年,是历史上的太平盛世。这种人的特点之美,能在相法上显示出来,自属当然。他自然是非常之人,才能成此非常之功,他的脸上一定有非常的威仪。

  在灵石的一家小店里,李靖和红拂住下来。床榻已经铺好,屋角摆着个小泥火炉,火着得正旺,锅里炖的东西正滚着。红拂这时已经脱掉男装,正梳她那秀美的长发。长发下端垂在床上,李靖则在屋子外头刷马。

  这时候,一个生了一脸红色虬状髯须,中等身材的男人,骑着一匹瘦驴进了小店。他毫无礼貌,也不管有无女人在前,就把一只皮口袋扔在地下,权作枕头,两腿一伸就躺在地下了。但目光却炯炯的看着红拂,他的无礼立即把李靖惹恼了。可是他仍旧不动声色的刷马,只是一边用眼睛扫着那个陌生汉。

  红拂也偷瞥了那个人几眼,见他生得脸色如铜,身穿皮衣裤,一把刀斜挂在腰间。是一副神圣威严得不可侵犯的模样。于是她就侧转身子,用左手握着头发,右手向李靖示意,教他不要生气,也不要理他。

  于是她一梳完头发,就走到那个陌生人面前,客气的向他请教。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告诉她姓张,行三。

  “我也姓张,”她温柔的说,“那么咱们是一家呢。”

  “你行几呢?”那个陌生人问。

  “我年最长。”红拂回答。

  “那么我该叫你大妹妹了。今天遇见一个你这样的同宗妹妹,可喜可贺。”

  说着,李靖走进了屋子。

  “李靖,来见三哥。”红拂道。

  那个陌生人态度很友好,语声尖脆,很像是个老江湖,举止十分得体。他用眼睛扫了李靖和红拂一下,对他俩的情形,仿佛立即得了给论。李靖观察了一下那个陌生人的态度,打扮,也已经了然他是个江湖俊杰,跟他自己是同属一流的人物。他曾经盼望能遇到像自己这样的人,豁达洒脱,言谈痛快,礼貌简捷,卑视那些拘谨温顺,惯于过平凡安稳日子的人;希翼遇到些人,一俟时机到来,便能共同携手,挺身起事,铜肩铁臂,赤赡忠心,与朋友共甘苦,向仇人拚死活。

  “锅里煮的什么?”虬髯客问。

  “羊肉。”红拂答道。

  “我饿啦。”

  于是,李靖就走出去买回来几个烧饼,三人共进午餐。虬髯客抽出尖刀切肉,将脆骨切碎喂了驴,毫不拘束。

  “你们这一对真有趣啊!”他同红拂说,“穷而浪漫,是不是?你怎么挑选得他呢?你的一切我全能说得出来,你不是正式结婚,你是从什么地方私奔的。我说得对不对?不对吗?大妹妹,不用害怕。”虬髯客的语气带着亲热。

  李靖不眨眼,可是心里却纳闷为什么他会知道。是从脸上看出来的吗?也许是红拂的长指甲泄露了秘密,显得她过去是在富贵人家过活的。

  “恐怕你是说对了。”李靖说罢大笑,他和虬髯客的眼光碰在一起。他有意窥测这个陌生人的企图,于是又笑着说:“她挑选了我,正跟你说的一样。不过不要看不起女人,她也知道天下洪水将至了。”

  “洪水将至?”他的眼睛光棱四射。

  “当然是个譬喻。”

  虬髯客的眼睛向红拂一扫,不禁射出了敬仰的光芒。

  “你们从那儿来?”

  “京里。”李靖泰然自若,眼睛盯着他。

  “有酒没有?”

  “隔壁有酒铺儿。”

  虬髯客起身出去。

  “你为什么告诉他呢?”红拂不解的说。

  “不用耽心,江湖好汉比为官作吏的更讲义气。一见他我就觉得和他意气相投。”

  “我讨厌你在的时候他那么切肉,也不问我一下就把剩下的丢掉,仿佛肉是他买的一样。”

  “这正是他的好处。如果他很谦恭,假热情,我倒着急了。这种人那会在乎一两口肉呢?他分明很喜欢你的。”

  “我也看得出来。”

  虬髯客买了酒回来,脸色通红,说起话来,鬓角上的紫筋暴露,声音嘶哑而低沉,但语句却迂徐清楚,丝毫不草率。他对当时揭旗举事的群雄,没有什么推崇,那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一个像样子的。李靖一边听一边想,他一定也在图谋大举呢。

  “你觉得杨素怎样?”李靖要试探一下他的识见。

  虬髯客把刀呛啷一声刺入了桌子,就哈哈大笑起来。锋利的刀刃刺入桌面,一边震颤一边响,银光闪烁,老半天才慢慢停下来。

  “提他干嘛!”

  “我是要听听你的意见。”李靖随即把谒见杨素的经过,和红拂私奔的事全盘告诉了他。

  “那你们打算上那儿呢?”

  “往太原,在那儿暂时躲避一下。”

  “你想可以吗?你曾听说太原有个奇人吗?”

  李靖于是说他知道有个李世民,是无人不知的真龙天子。

  “你觉得他怎么样?”

  “的确不凡。”

  虬髯客的脸色立即显得严肃起来。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我可以见他一下吗?”

  “我的朋友刘文静跟他很要好,可以让他先容。为什么你要见他呢?”

  “我相面相得很不错。”

  李靖没想到自己答应了决定人家命运的一次会见。

  他们于是决定在到达太原的第二天黎明,在汾阳桥相见。虬髯客争着付了店钱,并且说这是为大妹妹付的。然后跨上他的瘦驴,转眼便不见了。

  “我相信他要见真龙天子,一定有什么特别重要的道理,”回店的时候李靖跟红拂说,“他真是个奇人哪。”

  在约定的时间,李靖和虬髯客见了面,两个黑影儿在雾气迷蒙的早晨。在汾阳桥的桥头随便吃了一些早点,李靖便挽着他走往刘家。路上,两人一语不发,肚子里各有一种此友谊还深挚的东西——一个共同的目标。李靖身材高些,显得强壮魁梧。但虬髯客则行动轻快矫捷,像一个干练的老剑侠,两腿似有无穷的气力,行数百里,仿佛不算一回事似的。

  “你相信相面吗?”李靖心里想着真龙天子。

  “一个人的骨相气色,是他个性的表现。眼睛、嘴唇、鼻子、下巴、耳朵、脸上的神情和气色,以及气色的深浅和浓淡——样样都能表现这个人的遭遇和成就,就如一本书一样清楚准确,只要你会读。一个人是强、是弱、狡猾、诚实,或是果断、残忍,或是机敏、诡诈——全可以一目了然。这种知识最深奥。这是因为人的个性,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各式各样综合相杂的都有。”

  “那么说,一个人的命运,一降生就决定了?”

  “差不多。他之不能逃脱命运,就跟不能逃脱他的个性一样。没有两个脸型相同,一个人心里怎样想,脸上就会怎样表示出来。毫厘不爽。一个人活者,就会有事情碰到他,但是外来的决不如自招的多。”

  快到刘家的时候,李靖发觉虬髯客紧张得有点呼吸紧促。

  到了刘家门口,李靖先进去说,“我有个朋友,他想见一下李二郎。他是位名相家。现在就在门口呢。”

  “赶紧请进。”刘文静说。李靖连忙出去欢迎进虬髯客。这时刘文静已经和李世民计议起事了。所以一听见有人善观气色,预知命运,就很高兴会晤。虬髯客进去后,刘文静先请他俩稍候,一面吩咐准备午餐,一面便差人去请李世民来。

  不一会儿,虬髯客看见一个青年人走进屋里来,敞着皮袄,挺颈扬头,身材高大,面带愉快之色,热诚精壮,单说英俊似乎并不适当。他一进来,就仿佛光芒四射,目不转睛,屋里的一切早已一目了然。他的鼻子笔直,鼻梁隆起,鼻尖尖锐,鼻下红髯硬挺,向上翻卷,仿佛力能悬弓。李靖看见虬髯客目似鹰隼,不停的向这高大的人物打量看。

  “如果道兄能在这儿看一下就好啦。”午饭后,虬髯客对李靖说。

  这也许令人不相信,可是事实上,当他们离去的时候,虬髯客脸上的神气大有异样,就像谁给了他一下子致命的打击一样,使他垂头丧气忐忑不安。

  “你觉得李世民怎么样?”李靖问他说。但却一连两次都得不到他的回答。

  可是,慢慢的,虬髯客喃喃的说话了,但那神态就像是自言自语。“我已经看出十之八九,他的确是个真龙天子,不过还得教道兄看一下。你暂时住在哪儿呢?”

  李靖告诉他准备住在一家小店里。

  “那么跟我来。”

  虬髯客于是带他到一家绸缎店门口。过了一会儿,他出来递给李靖一个纸包,里头有些散碎银子,大概三四十两。他说:“拿这个去给大妹妹找个好房子住吧。”

  李靖不觉大惊。

  “不必介意,拿着吧。”

  “是你在这铺子里抢来的吗?”李靖说。

  虬髯客听了,不觉大笑起来,“店主人是我的一个朋友。你够不够呢?我已向他留下话口你随时来拿吧,我知道你现在的景况不好,我不愿教大妹妹受委屈。我想你不会在这儿住得太久的。到洛阳去跟我一块儿住吧。一个月后我在那儿等候。”他抬起头来,屈指计算了一下。“二月初三,我可以回来,你到东门里一个马棚东边的一家小酒馆,要是看见我这匹驴和一匹黑骡子拴在外面,那就是我和道兄在楼上呢,你就一直上楼。”

  回到了小店,虬髯客还不预备告辞,随着李靖一同进去,他待红拂就像待自己的亲妹妹,待李靖就像待自己的弟兄一样。那天晚上,他叫了一桌丰盛的宴席请李靖夫妇同饮,全没有要走的模样。如此,三个人一直谈到深夜。

  “大妹妹,不要客气,你先睡吧。”他还是逗留不走,而且毫无倦容。红拂上了床,困得已睁不开眼,但虬髯客还不走。到了黎明前,李靖已经困得在打瞌睡了,可是他一个人还在那里滔滔不绝的说话呢。

  早晨,虬髯客把李靖唤醒。

  “我先到五台山去,二月初三,回洛阳。你千万不要忘记,到时带大妹妹去。”

  李靖夫妇按期到了洛阳,找到了所说的那个酒馆。一看果然有两匹牲口拴在外面,便走上楼去。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虬髯客说着起身欢迎,把他俩先容给道兄——那位道士精研法术、天文、相法,与决定祸福的那伟大而不可见的力量有关的知识。他为人很温和,说话很少,即便打量李靖夫妇,他俩也并不怎么觉察。他虽然沉静,却很热情。

  “你是一个重武轻文的人?”他突然向李靖说道。

  “不错,这种时代需要武力,不需要书本。”

  道士一言中的,李靖颇为惊讶。李靖是个博览群书的人。他说他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对究竟从文从武,曾经大费过踌躇。

  虬髯客跟着便领他俩到一间屋子里。“你们可以住在这里,保证绝对安全,不必耽心。这个铺子是我的。楼上有钱,你们随意花用,可以给妹妹买点讲究的东西。”

  于是李靖就住在这家酒馆的楼上。虬髯客常来看他们,往往对坐长谈,讲论行军用兵之道,使李靖获益不浅,这也就是李靖后来带兵打仗所应用的兵法,而且用的精妙非常。如此讨论研究,往往时过半夜。但那道士则忙于观察太原方面的天象,寻求星斗之会合,云气的变化。这个,虬髯客和李靖都不了解。

  几十天之后,道士说要去看李世民。

  “请把我的朋友先容给李世民吧,”虬髯客说,“我愿意他告诉我李世民究竟是不是真龙天子。他一言决疑之后,种种事情也就可以决定了。”

  “如果他是真龙天子,你怎么办呢?跟他打呢?还是跟他联合?”

  “我不与命运争。”

  “那么跟他联合。”

  “呆子!”虬髯客打断他的讨论,大笑起来,他引用一个谚语说,“宁为鸡头,不为牛后。”

  于是他们一同向太原出发。到后,他们把道士以一个能预言将来的大星相家推荐给刘文静。刘文静这时正在跟朋友下棋,于是便请道士坐下跟他的朋友对棋。他自己起身写了一封信,派人去请李世民来看下棋,虬髯客跟李靖也站在一旁观战。

  不一会儿,李世民来了,静静坐在棋盘旁,一言不发,这原是观棋的规矩。虬髯客暗中用手触触李靖。虽然当时正是背刀佩剑的英雄武士的时代,但是真龙天子,毕竟与众不同。道士虽然分明全神贯注在棋盘上,但实际都在观察真龙天子的一呼一吸,对他辐射的帝王之气,加以考验、估计。李世民岸然端坐,两肩垂直,两手摆在岔开的两膝之上,两目注视着棋盘,黑眉毛偶尔动弹一下,两眼内就有一种光芒射出,仿佛能看透一切,了然一切似的。五分钟后,道士推开棋盘,向刘文静说:

  “这盘棋全输了,输定了。已经无法补救。你这卒子用得妙,太妙了,我不下了。”

  不过,实际上,这局棋并非像道士说的那么不可救药,但是他显然已经决定不再白费气力。他从坐位上立起来,叹息了一下。

  三个客人向主人道谢后辞出。

  到了外面,道士对虬髯客说,“你输定了,有命之士,正在里面。不必枉费气力。不过,你还可以去征服别的地方。”

  李靖头一次看见虬髯客的两肩松软下来。虬髯客遭到了一种内心的变化。

  “大势既然改变,我的计划恐怕也要改变了。你在洛阳等我吧。半个月后我就回来。”虬髯客说完,便一个人走了。

  李靖不愿多问,跟道士回到洛阳。

  虬髯客回家之后,就对红拂说:“我愿意你去看看我的内人。大妹妹,我有些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和李靖。”

  李靖始终还不知这虬髯客的住所,所以对他的行动总是感到惊异。当他被带到一所房子的进口时,只见那是一个矮小的木格子门。可是进了第一层院子,便看见一座大厅,布置得很富丽堂皇,数十个仆婢,环站在左右。他俩被引入东间——是客人的盥洗室。里面的化装台、古镜、铜盆、水晶灯、衣柜、围屏,无不精绝。其中若干,更是无价之宝。

  过了一会儿,虬髯客和他的夫人一同走了出来,他把夫人先容给李靖夫妇。她是一个二十许的妇人,妍丽异常。她和丈夫殷勤招待,热诚万分。

  进膳时,乐女开始奏乐,歌曲十分奇妙悦耳,为李靖前所未闻。宴会将毕,仆人进入,抬着十个硬木盘子,上面盖着黄绸子,全摆在东墙脚下的一排矮凳子上。一切放妥之后,虬髯客便向李靖税,“有点东西给你看看。”

  他把绸子掀起来,李靖一看,原来盘子里全是文件、契约、记录册子,和几个大钥匙。

  虬髯客说,“连这些钻石珠宝在内,这里大概值十万两,全送给你,尚请万勿推却。我原来立好一个计划,才筹了这笔钱,一俟时机到来,组织军队,购买武器,打算成就大业。但现在不用这些东西了。太原李二郎,我深信,必是真龙天子。你把这些东西拿去,辅佐他成就他命中注定的丰功伟业吧。你应当辅佐他。不要忘记我传授你的兵法。五年或十年之后,李世民就会征服整个中国,你要忠心保他,必可同享富贵,我自己因另有所图。十二年之后,你如果听说在中国边疆以外,有人征服异域,建国称王,那就是你的老朋友,那时候,你要和大妹妹向东南,为我快饮一杯。”

  接着他转向男女仆婢和所有的家人说道:“从今以后,李先生就是你们的主人了,我所有的东西都归他,我的妹妹就是你们的女主人。”

  虬髯客正式嘱咐之后,进去换上旅行服装,就同他的太太骑马而去,只有一个男仆跟随。以后就没有再见。

  此后几年,李靖忙着东征西战,为大唐统一了全国。李世民称帝后,天下太平,李靖深受倚畀,身为三军统帅。

  一天,他阅读军中公文,有人在中国以南,带兵四五万人,自海中登陆扶余国,征服全国称帝了。虬髯客宁愿在国内没没无闻,远至异域,称王一方,不肯屈居人下,令人几乎不能置信,他曾经立定志愿,要在一方称王,如今果然如愿以偿了。

  那天晚上,李靖回到家里,就把这事告诉了红拂。

  “不错,他是个了不起的俊杰。”

  李靖夫妇不忘老友临别的话。晚饭时,点上两支红腊烛,来到院子里,两人朝东南站着向老朋友遥遥举杯,敬致庆贺之忱。

  “你不能给他尽点力——比方说,向皇上说明,求皇上颁赐封号给他吗?”红拂说。

  “不要多此一举。皇上的封赐是会使他不痛快的。不管在什么地方,他总是至高无上的。”

   

  白猿传

  『本篇为太平广记第四四四篇,编辑不详。原题名“补江总白猿传”。江总(五一九~五九四)将白猿之子隐藏,救得其性命,据称唐大书法家欧阳询(五五七~五九四)貌丑如猿,本文之作,盖以讽询也。或传询节即自猿之子。据此,本篇当写于第七世纪之初。

  重编本篇之时,余将欧阳将军失妻于白猿做为本篇之主题。所增番人风俗材料得自唐宋三本志书:一为唐段公陆之背葫籚,一为宋范成大之“桂虞衡志”及朱复之“七蛮丛夏”。

  清平山堂丛书中,亦有一中国将军在广东山中失妻故事,名为“陈巡检梅岭失妻记”。』

  ※※※

  当然谁也听说过,欧阳将军怎样在战场上被擒斩首,怎样在纪元后五百六十九年降贼的时候他的全家灭门。不过,人们的看法并不一致。有人说他罪有应得,因为他历代受朝廷恩宠倚卑,可惋惜的只是他父子一代名将,功勋彪炳,后来竟落得身败名裂,横遭奇祸。别的人,像江总就很同情他,相信他被陷从贼,势非得已。因为当时皇帝对他在南方的兵权,颇存疑虑,其实这些,全非切题之论。他在三十几岁的时候,遭遇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大大改变了他的脾气,他的情绪颇受打击。这位春秋鼎盛的镇南将军一变而成为一个阴郁、暴燥的苦命人了。他的朋友江总救了他的儿子,而且暗中把他扶养成人,江总在他的小说“白猿傅”里说到这位将军,但据将军的随员广东雷某——他是将军的一个老幕僚——说江总所记,以是故事的片段。欧阳将军是羞愤而死的。本篇是雷某所说的,他曾亲眼看见过。雷某如今已经是六十岁的老翁了。

  下面就是雷某所述的故事:

  自从欧阳将军的父亲去世后,将军就世袭了他父亲的爵位,我就在他的部下。因为是他父亲的老部下,我深得他信任。将军有一位年轻的妻子,容貌美丽,出自名门。一天,她突然被抢走了。咱们都知道,大家也都以为一定是那个白猿又来了。早饭的时候,将军一人闷坐,我真怕看他的脸色。

  咱们那时正驻扎在长乐。曾经有人警告过欧阳将军,远征南方土人的区域,不要带着年轻貌美的夫人;因为女人一经失去,便杳无琮迹。将军的住所四围,无论昼夜,都是遍布岗哨,为了特别戒备,有些使女睡在夫人的屋里,男仆睡在前房。在那夜两三点钟的当儿,一个使女醒来,听到一声喧嚷,将军夫人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白猿怎么进去的,因为门都是锁着的。使女的尖声喊叫把我吵醒,她一溜烟似的跑了出去,衣裳还没扣,大声喊说:“夫人没有啦!”

  咱们立即就追。咱们住的房子是在人们熟知的一条山路上的军营里,在一个百尺高的悬崖边缘上,下临深涧;对面峭壁突起,苔藓蒙覆,正对着咱们的房门。约有五十尺远。那天大清早晨,浓雾弥漫,二十尺外,景物不辨。沿着雾遮的峭壁追寻那个绑匪,真是危险之极。一失足,错转一个弯儿,就是直堕深谷,马上丧命。徒然追寻了半点钟,只好作罢。

  将军和咱们回来之后,简直急疯了,向使女仔细盘问。他两手攒着使女的两肩,推掇着她说:“你看见什么啦?”

  使女哭着说:“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听到一声吵嚷,醒来的时候,夫人已经不见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将军发脾气。他用巴掌打使女的头。咱们从没看见过他那么疯狂。他一向是个正直的人。咱们这一些老参谋见过他领导远征西兴,大家都很钦佩他。

  “你们有人见过白猿吗?”他问。

  咱们谁也没有见过。但是我告诉他,在百里以外,一些相距很远的城市里,很多人都见过他。有的樵夫曾看见他在远处,一个白的身形攀登藤蔓丛生的峭壁,消失在白云遮盖的山峰之间。

  “你想,他是不是个土人呢?这是不是来报复呢?”将军这样问是因为在最近几次战役里,将军把一些不同种族的番人羁困在叫做“山洞”的地方。

  “我不知道。城里的人说,他常常到城里规规矩矩的作生意。带着一只鹿,几张狸子皮,或是公野猪的牙,有时候儿也拿一两块麝香,他换菜刀,肉刀,木匠用的家俱和盐。中国话说得很流利,买卖很公道,但是绝不容谁欺骗了他,谁要欺骗了他,第二天或是下星期以内,就会有人发现那个人背上中箭而死。”

  “他怎么个长相儿呢?”

  生在本地的王参谋说,他不像苗人,也不像猺,也不像贺老,因为他是皮肤黑,身材小,年轻轻的,脸上也有皱纹。见过白猿的人都说他有五尺十寸高,粗圆的肩膊,两臂坚强有力,显然是没有脖子。最惊人的特点是眉毛雪白,眼毛、满长在胸膛胳膊和腿上的毛也是白的。跑的时候功脚底总是着地;这么一来,跑的步态,很像猿猴摇摇摆摆的样子。究竟这是不是由于爬走岩石的山路养成的习惯,不得而知;不过他的步态,他的岔开很远的大的脚趾头和他那显得瘦一点儿的腿,腿上还生着柔软光泽的白毛,总使人觉得他长得很古怪,怪可怕的。

  “他只要姑娘和年轻的妇人。”王参谋又说。

  欧阳将军坐着,下巴低垂在胸膛前,一呼一吸都听得出来。“有人曾经找到过他抢去的女人吗?找到过抢去的女人的尸体吗?”

  “没有。这就是不可思义的事了。”王参课说:“假如他强奸了那些女人,并且任由他们死活,总会有寻路回来,不然她们的尸体也会找得到的。”

  “他也抢孩子吗?”

  “不,母亲们光是喊白猿吓唬孩子们。咱们听说抢去的女人大多是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的。”王参谋迟疑了一下。接着又说:“并且,将军,也很少抢有孩子的太太们。这个我没法说明,但是在这一带,大家都相信,有了孩子的女人他决不抢,有的女人说白猿喜欢孩子。”

  欧阳将军觉得很可耻,但又一筹莫展。咱们也弄不清楚白猿究竟是为了报复呢,还是和这位中国将军开玩笑。除去失去了爱妻,他还觉得自己的体面和中国军队的名誉势将扫地。

  他真是遇到了无比的强敌,怎么能追捕这个独行的绑匪呢?照一般人说来,他有超人的精力,狡诈,忍耐力;这和运筹一次战役是不相同的。士兵们被派到一二十里以外去,高至巉岩,低至深涧,找寻夫人的踪迹,寻找线索,希翼能把夫人找回来。

  大概过了半个月,一个人回来说找到了一只女人穿的红绣花鞋,在离咱们驻处三十里外一棵树的枝子上找到的。欧阳夫人决不会在路上走,白猿一定背着她走的。鞋送呈给将军看。鞋已经被雨水湿透了,又软又瘪,已经退了颜色。将军和使女都认得这只鞋。大家断定她一定还活着,还被囚禁,可是到那儿去找这个白猿呢?

  咱们真为欧阳将军伤心,他整个下午孤独的坐着。一个副官说,他坐下要吃晚饭了,又把饭推开。那一天,谁也不敢跟他说什么。

  第二天清早,将军找我,还没吃晚饭。他说:“雷参谋,咱们今天去寻找夫人。我已经决定,战事先暂时停止推进。挑选二十几个人一块儿去。必需的食粮都带好。说不定要露营一个月,谁敢说一定呢?当然王参谋得一块儿去。”

  我遵命办理。挑选了二十四个年轻的小伙子,有几个是本地的神箭手,刀剑武艺精通的。咱们不用带很多的食粮,因为路上果子很多,山上的苦橘子都长野了。咱们知道怎么挖野芋在露天火灰里烤。武器食粮都带妥当了,咱们没有什么可怕的。将军本人剑法超群,百尺之外,箭穿橘心。

  其实,高地之行倒是件乐事。一路山水奇绝。咱们经过山、原始林、瀑布、树木丛生的地方,满是巨藤,虎尾枞,百尺高的湘妃竹,还有珍禽异兽可猎取。一路并不怕什么人,也不怕野兽,遇到的土人都认识咱们。专实上那些人都是世界上最慷慨好客的,只要让他们跟中国人和平相处就行了。当然,假如真是一件报仇的事情,背后一刀把人杀死,他们认为也算不了什么。他们以打猎种田为生,只要对他们公公道道,他们绝不与人争持。但是要想从他们嘴里打听一点儿白猿的事情,却是绝不可能。他们异口同声的说:“不知道!”因此,将军疑心白猿不但跟他们处的很好,一定还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呢。

  咱们一直西南走,再往前就是欧阳将军从没来到过的地方了。前面地势豁然开朗,一带宽阔的河底,早已经干涸。茂密的森林,到此全然停止,一带干枯的石山,迤逦蜿蜓,横亘在前面,只有灌莽斑斑,点缀其间而已,圆滑的巨石,足证当年这里是肥沃的豁谷,曾有巨水洪流,自山而下。后来,仿佛是造物主念头一转,把河道改到别处去了。西方地平线上,危岩耸峙,矗立如柱,怵目惊心。真是人所稀见。说是危岩如柱,并没有错,因为这些石灰石的山丘,受风雨潮湿浸蚀了几千万年,现在已经成了垂直的柱子,或是直立的塔一样,面目狰狞,如同锯齿,高耸在天际。这时举目四望,不见人烟。太阳西沉在这些危岩巨柱之后,明暗相间的影子,瘦长古怪,横卧在宽阔寥落的山谷之中。这样荒漠的地方找水喝,真是艰难的很。现在咱们已经从驻扎的地方走出了一百多里地。这一带沙漠似乎正是咱们止步之处,寻觅白猿之行恐怕是枉然无功了。

  欧阳将军却迷恋这奇怪的地形,不愿折回。横过了河床,地势渐渐隆起,三四里以后。草木出现,并且越发茂密,稍偏西南,锯齿形的山陵渐渐停止,而继之以雄山峻岭,险不可越。在绚烂的日光之中,峻峰危岩,金光闪耀,仿佛山岭城市,神密不可臆测。这时,一群白鹭,在高空之中,朝山陵飞去,那里一定是他们栖止的地方。

  将军也有意沿着枯干的河床走向源头,他的心里,仍然有个指望,所以还命令咱们向山里行进。白天很长,如果咱们着实的脚步不停,日头西沉下不久,咱们会找得到一个扎营的地方的。在人迹不到的河岸上,行进了一个钟头以后——那河岸上全是水磨得圆滑的石头子儿——咱们到了绿草茸茸的山麓。

  “看!”小罗喊说。小罗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聪明伶俐,是将军的一个随员。

  咱们看见一堆烟熏火燎的石头,四旁都是灰烬,一定有人在这里支帐篷做过饭。有些干橘子皮和香蕉皮乱扔花地上。经适整整两天,咱们始终没碰见一个人影儿,一堆营火灰烬可让咱们从新感觉到还没有离开这个人类世界。小罗四处走;检查地上。忽然又喊道:“看哪!”咱们全跑了过去。小罗指给咱们一条黑带子,女人縳头发用的。

  小罗说:“这一定是夫人的。”

  咱们当然显意相信他的话,可是无法相信这条女人的带子就一定是欧阳夫人的。欧阳将军也不能说究竟是不是,只是凝视着带子叹气。每当人的追求徒劳无功而前途又黯淡无望的时候,人总是不顾实际,任意想像,当时的气氛的确很紧张,咱们都盼望找到白猿,较量一番。当然咱们也知道,强敌当前,非同小可;但是鏖战一场,总比无聊的长途跋涉痛快得多。

  在星光之下,咱们扎营过夜。炎热的六月天在太阳灼热的河道上行进,咱们老于行伍的人也觉得够累的,当天晚上,大家都睡得很甜。

  第二天早晨,咱们又赶程前进,一直攀登山路。两个钟头以内,咱们又赶了三千尺。只有一绦小溪流在深谷底下流动滴沥,最后又消失在地下,巨大的白石头子儿,由下向上反射出强烈的热火,一股熟气,直冒上来。树木丛生的山坡上,野鸡很多,常可以看见鲜丽的羽毛出没在枝桠之间。像拳头粗的藤罗处处蜿蜓,正好供人攀援。空气已经渐渐稀薄,咱们又在高地之上了。

  到了山岭,咱们看见一片惊人的景象。在一带山岭后面,有一道用巨大的圆石和斧子斫成的石块建成的水坝。那究竟是什么年月,用什么方法,由什么人们建成的?简直令人无法想像,因为石头那么巨大,如果没有适当的工具,只有超人的巨灵才能搬的动。这条水坝,显然是山里边的人们修来转变水道的,因为这里有一道很深的激流向左方流去,直泻入下面的池塘。一个角儿上立着一通石碑,下一半已经埋入土中,上面刻着蛮人的怪字。在咱们部下当兵的一个蛮人告诉咱们说,那字的意思是“苍天保佑之地”。且不管这个荒弃沉沦的石碑吧。咱们总是又远离人境了。

  咱们侦察了一下,才看出来这条泻入下面山涧的激流,正横在咱们站的地方和对面无法越过的沟崭。环山若千里,纵目不见桥梁,不论石桥木桥,一概无有。对面全是峭壁矗立,纵然有桥,也无用处。仿佛山地人修建水坝,主要为了军地防御,目的并不怎样在于种田,而是要把这一带山构成一座坚不可破的保垒。

  可是在北面,总应当有一个进口才对。咱们向右转弯,逆流而上。走了不远,荆榛过于浓密。咱们竟会失迷了水道,走出了灌莽之后,看见一道五百尺高的花岗石的墙垣,拔地而起,状如山城的壁垒,形势天成。巨岩之间一条缝隙里,有石头台阶。段段可见,那段石阶最后消失在巨石的阴影之中。亳无疑问,咱们已经寻到进口了。可是前进势必万分危险,咱们面面相觑,立了一会儿。

  将军说:“这个,看来很古怪,背后是什么,真不敢说。要打算进入这个天然的城池,恐怕不是专靠膂方可成的。如果只用枪箭交战,不论跟谁比,咱们也没有逊色,可是现在就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连出路都不知道的地方作战了。这里的人一定不欢迎外人随便闯进去,这当然毫无疑问。不过,我还是要探查一番。如果白猿真在里头,当然要有一场恶战,如果不在里头,土人一定会很和善。你们意下如何?”

  咱们都赞成探查一下这条进路。

  走到了石头台阶的顶头,咱们才发现那是个陷人牢——一块宽约三十尺的平坦的地方,正受上面射下的枪箭,唯一可掩蔽之处,只是一块大石头下的数尺之地而已。在大石头之间,一条小径蜿蜒约十步之远,然后通到一个用硬木做的沉重的门,门从里面按装得很牢固。每次只有一个人能通过这个门道。再没有堡垒修得这么好,设计得这么巧妙了。

  咱们敲了几下门,没人答应,仔细一听,远处有女人孩子说笑的声首。咱们又邦邦打了几下,又喊了几声。大约二十分钟以后,岩石上面露出了一个人头,问咱们是什么人。王参谋用本地土话告诉他说,咱们是一群猎人,找路往南方去的。那个人头缩回之后,不久,里头一片嘈杂。等咱们仰头一看,有十三支箭已经向咱们瞄准。将军告诉他们咱们并无恶意。请他们开门。

  咱们已经身陷绝境,无计可施。门开了以后,王参谋首先立在门前。他用眼四下一扫,有二十支箭排成两列,摆好架势,指向门道。第一排人跪着。第二排人站着。王参谋一看,自己正是箭垛。跟前又有五六个人,各执短刀在手,分立门旁。不受欢迎的外来人,只要把头往里一伸,便会刀起头落,情况如此紧张,随机应变,才是真勇。王参谋含笑向前,几个提刀的人也一齐迎近,拔刀出鞘,正在这个当儿,有两个人先后自内跑出。于是刀声叮当,羽箭飞起,咱们之中有三四个人,应声倒地。

  蓦的一声叫喊,喊杀立停。咱们抬头一望,近处岩石顶头,正是白猿,站在上面,威风凛凛。

  欧阳将军迈步向前,白猿下阶相迎。

  “这全是误会!”欧阳将军说。“咱们现在打算往南方去,如蒙假道通过,不胜感激。”将军自行先容了一下。

  “我真是荣幸之至!”白猿回答说。别的酋长,不论是谁,由于欧阳将军的威望,都会特加崇敬的,可是白猿却以一个骄傲的主人身份,对待将军,如同对待路人。他的头发挽成圆圈儿,跟别的土人完全一样,赤着两足。虽然眉毛白得吓人,却别有泰然自若的威严。“因为你是我的客人,我得请你命令你的部下,放下刀枪弓箭。你看,我是寸铁不带的。”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咱们都是好朋友哇,”白猿又说:“你是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国家,一定高兴游历一番的。”

  欧阳将军吩咐咱们放下武器,白猿一见,非常高兴,对咱们极端热诚,受伤的人也都搀扶起来。

  我看见了他这个国家,心头的感觉真是难以言喻。一带广阔的高原上,高峰环峙,橘树成荫,棕榈掩映处处稻田,看来不啻仙乡宝地。空气清和宜人,与外面的炎热大不相同。山谷之中,清朗明快,花果树叶,鲜丽非常,使人心旷神怡,逸兴遄飞,好像突然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处处用苏方木修盖的茅屋,上面覆盖着干枯的树叶子,地板离地面有数尺之高、女人和半赤裸的孩子们在阳光里嬉笑玩耍。雪白和朱红的小鹦鹉,在树上飞来飞去。这么美妙的世界上,真无法相信会有罪恶。

  “贵国风光真好!”欧阳将军很客气很真诚的说:“真令人羡慕啊!”

  “并且边疆险要的很,是不是?”白猿爽朗的笑着说。

  白猿住的屋子是用沉重的木料盖的,粗糙木板铺作地板。有些木板用作凳子,一块黄硬木大板子用树干支着当桌子,此外,屋里说不上有什么家俱。这时已经有一大群好奇的人们,咭咭呱呱的笑着,来看咱们这群生客。他们之中,咱们看见有中国女人。天已经晌午。他们预备的饭是米饭,菜的味道辛辣香美,好像是炖菜,里头杂有蔬菜、香料、猪肠儿。

  白猿有好几个妻子,都叫“美娘”,并不像在中国社会上那么深居寡出。将军自己并不提起失去的爱妻。不过我看得出来,在午饭席上,他和主人在谈笑的时候,他是很紧张的。白猿提议在午饮后带着将军往外面看一看。

  也许白猿要向客人或是俘虏(我不知道咱们究竟是客还是俘虏),表示逃跑无望吧。这一怪东西,虽然重有二百磅,行动却敏捷轻松。身体上半沉重,两腿微微瘦些,特别适于在山林中攀援行走,所以他对丛林生活特别适宜。不知道什么缘故,这谷峡中的光线色彩,竟使他那棕红色的面容上的白眉毛,显得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嘴和两颊周围的深纹,筋腱发达的两臂,宽厚的背膀,全表现出他的矫健勇武。他得意洋洋,愉快之至,好像丝毫不亏负什接东西——简直好像他并没有绑架客人的妻子一样。

  酋长和将军在前面走,王参谋、我、别的人们在后面跟养。将军看见一个年约三十岁的女人,带着孩子在门口站着,他跟白猿说:“我相信他是个中国人吧。”

  “不错,咱们这里有些中国女人。你喜欢漂亮的女人吗?”白猿若不经意的问。

  那个女人默默的望着咱们,咱们继续往前走。“中国女人的孩子长得要好看些,”白猿还继续的接着说,“你看,什么也再没有比得过漂亮的女人作妻子,更使我国的男人快乐了。我愿意让我的人民快快活活的。我的国里什么东西都有——鱼、可猎的禽兽、鸡、鸭、米。咱们用不着钱,我也不向人民征税。他们捞着大鱼,就吃大鱼;捞着小鱼,就吃小鱼。如果你愿意住到明天早晨,我以可带你去看咱们打鱼的地方。咱们就缺之盐、女人——还缺乏刀。”

  “说缺乏女人是怎么回事呢?我看见这儿女人很多呀。”将军问道。我明白将军正慎重的转移话题。

  “不够啊!咱们有三百多男人,女人只有两百多一点儿。你看,这肥沃的高原至少能养活一千多人呢,我愿意看见这整个的国家,”他说着用手一挥,又说,“满是人民,漂亮的人民,健壮的人民。咱们的女人不够。”

  “这是怎么回事呢?”将军惊问道。

  “咱们这里大概有三百女人,如果你连年老的也算在内的话。可是我不。因为女人只从十八岁到四十五岁之间才能生孩子。中国女人生得孩子很多,有一个我十年前带回来的女人,她一连生了七个孩子,都长得很好。我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咱们的女人只生两三个孩子。我特别喜欢你们的女人。”

  “你怎么弄来的呢?绑架她们吗?”将军的话锋渐渐切题了。

  “不是绑架,我只是把她们带回来的。如果别的人也能的话,他们也可以来把咱们的女人带回去。可是,让他们试试看。”白猿停住话头儿,笑了一下。“你们的人们真可笑。我说这话休别见怪。你们男女全由父母作主缔结婚姻,我真是莫名其妙。若不是我亲自把新娘弄到屋里来,我就不要她。”

  “那么你觉得你们的办法是比较好了?”

  白猿很惊奇的看着将军说:“这样多么热闹有趣呀。比方,你看见一个姑娘,你喜爱她,你求父母设法,把她安安静静的弄到家来,新郎什么事情都没有,多么没意思!”

  将军觉得很烦,跟白猿辨论抢亲,岂不是白费唇舌?

  “你用暴力把中国的女人抢来的吗?你要知道,咱们的政府是不许可的呀。”

  白猿笑起来。好像中国政府准不准与他毫无关系一样。

  说到这里,咱们已经走到邱陵的顶上了。这个高原的形势,在这里可以一览无余。对岸草木的颜色与这边浓淡不同,河道自然就可以看得出来,东西两面河水,环绕高原奔流,而止于危岩之处,亦即西部北部石山开始之地。如果白猿真有意暗示咱们他的地势险要,无法攻取,他是如愿以偿了。

  当天晚上,白猿设宴相待。席上有珍珠鸡、野雉、最后是甲鱼,他极某慎重将事,身穿黄褐色的东腰紧身皮褂,外套漆红的象皮坎肩儿,细块儿皮子连缀起来,包裹两臂。整个看来,形如铠甲,确是刀箭不入。十二个人手执长枪,背墙而立。白猿的女人们,来来往往的往桌子上端菜。

  咱们不敢向村民打听白猿的妻子,恐怕咱们的任务被人识破。不过白猿一定也早已知道咱们的来意了,虽然他还是殷殷勤勤的款待咱们。全席由始至终,欧阳将军是焦急万分,白猿也仿佛显出曾绑架将军的妻子了。

  突然间,咱们听见女人尖声一叫,将军听出是他的妻子,立即站起来。原来别的女人正忙的当儿,将军夫人看到了逃跑的机会,刚一跑出来,又被别的女人拉了回去,她一看见丈夫,就跑到他怀里,哭得好可怜。将军极力安慰她,教她先要安静,白猿只在一旁观望。

  “这位夫人是我的妻子。”欧阳将军说,静待不测的来临。

  “不,不是!”白猿假做吃惊说,“这件事情不好办哪。”

  “酋长,我来到贵处,像个朋友;我离开贵处,也要像个朋友。你一定要让我把妻子带回去。”

  “我既得之物,永不给人。你不能把她带走,她就是我的。我不能退回,太不吉利。”

  白猿的脸,突然显得狰狞可怕,手按刀鞘。

  “卫士”他喊了一声,卫士们立即抽出了刀。

  “别忘记,我是你的客人。”欧阳将军斩钉截铁的说,眼睛盯着敌人,他知道对客人优礼,是土人们一条极严格的规矩。

  白猿的手又垂了下来。他走到将军跟前说:“这件事情发生,我很抱歉。不过我在敞处统辖,正像将军在贵处一样,我劝你不要想把她抢回去。可是,你是个神箭手,是不是?”

  “马马虎虎吧。”将军傲然说。

  “那么,明天,依照咱们的规矩,正正当当的解决这件事情吧。”他说着走近将军夫人说:“没解决以前,你还是归于我。”

  夫人怕得颤抖,不知道将有什么事情发生,将军跟她说:“这不致于像你看得那么不得了,我总会想法子把你弄回去的。”

  夫人由女人们拉了进去。后来气氛一直很紧张,言谈也很勉强。可是白猿的样子好像良心上没有什么不安,言谈举动仍然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咱们当然知道土人抢亲的风俗。

  “我这些女人弄来是给我自己的。”他说明说:“如果一年以后,一个女人不生孩子,我就把她送给别的男人。将军,你知道咱们的风俗吧?”

  他还接着讲解:在他们这些种族之中,姑娘们在每年一次的择偶跳舞中挑选丈夫,选定之后,先同他到山里去,住在一起,过了一年,生了孩子,才回娘家看父母,这时才算已经结婚了。如果不生孩子,婚姻算不成,明年新年跳舞,再挑选男人。这样一直下去,一直到受孕,或是做了母亲。

  将军倒吸了一口气,“若有女人不能生孩子呢?”

  “如果轮流掉换,很少不生孩子的,要是真不能生育,就没有人要了。所以从另一方面看,使人家母子分离,就是犯罪。男女结婚,就是要孩子,丈夫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最后说,“你看这里这些女人都做了母亲的,他们都很幸福。”

  第二天,情人比赛的消息发表。为了这个特别时机,白猿下令在比赛前先举行一次择偶跳舞。男女和孩子都穿上了最好的衣裳。在早晨,青年男女们,因为这个跳舞就要举行了,喜欢得了不得,抛弃了工作,穿着过节的衣裳一同漫步。一场择偶跳舞往往继续到深夜,到了深夜,配偶已经选择妥当,一对对离开舞场走到森林去,这场跳舞才算完毕。年轻的姑娘们得意洋洋的,成群结队的漫步过去,东瞧西望,向青年男子微笑,费心考虑,究竟挑选那一个同过一夜呢。

  大概四点钟左右,比赛才开始,白猿和他的妻子孩子们一同出现,欧阳将军夫人羞容满面,也杂在里头,白猿身披象皮战甲,状如坎肩儿,洋洋得意。风吹日晒的脸上深纹在阳光中显得很清楚,腰中的刀鞘里伸出两把刀柄,用白银线缠着,用得久了,显得很光滑。他兴高采烈,俨如帝王。

  跳舞开始得很随便,秩序也不怎么好,鼓手们敲蛇皮鼓,坐在场子中心,一根五十尺多高的旗杆的四周围,另有两个人吹长角。长约有五尺多长,状如喇叭,吹长而低的调子,大概可听半里远。老头儿们用枪在地上捣,姑娘们手拉手成个圈儿,围绕着旗杆跳舞。绣得很讲究的红嫁带,在身边飘飘摆摆的不停。每个姑娘都有一条红嫁带,自己极尽工巧绣好的,母亲们站在圈儿外看,青年男子站作一圈儿欢呼鼓掌。姑娘若看见自己喜爱的男子在他身旁转过的时候,就同他招手。如果男人也喜欢她,就拉着她的带子跟着她跳。一直调情,打趣,嬉笑,歌唱。这样,成双成对的越来越多,男人们在外圈儿跳舞,才拉着自己舞伴的红带子。

  欧阳夫人在旁观看,如痴如梦。欧阳将军越来越不耐烦,白猿却看得很高兴,欢笑饮酒,一心无牵挂。因为事情落到最坏的地步,他不过失去一个妻子而已。

  白猿后来对欧阳将军说:“我知道你是一员大将,我不愿有点儿的不公平。让咱们遵照我国的古礼优者得胜。”

  白猿同他的一个妻子借了一条带子。用来说明比赛的方法。这个方法就是两个男人争一个女子的时候才用的。带子有四五寸宽,上面绣着一条蛇,把这根带子系在杆子顶上,谁的箭射得靠近蛇的眼,谁就要那个女人。

  那根带子现在已经系在杆子上头在风里懒洋洋的飘动,男人女人,孩子们,全都站在杆子四周围,看这场热闹,这种比赛的确是千载难逢的。

  “你说怎么样,咱们离一百步远?”白猿问。

  将军迟疑了一下就答应了。这是个小目标,并且在天空中乱飘。射得中也可以说是辛运,也可以说是绝技。将军把最好的弓箭拿了出来。群众站在远处,鼓不停的敲,气氛紧张热烈。欧阳夫人现在知道,他能否获得自由,全看她丈夫的箭法了。他须要射三箭。

  欧阳将军是个老射手,曾在远处射过飞鸟。但是乌总是一直向前飞的。他瞄准旗杆最近处那条蛇的颈部——嗖的一声,由于长旗飘动,箭没射中,飞到远处去了。

  “你没有仔细看看风啊!”白猿批评说,显然愉快之至。

  第二箭,运气好些,箭射中带子,贴近蛇的脖子。

  白猿喊着:“好哇!再射一箭。”

  最后一箭完全没中。

  白猿现在迈步向前。把弓弦拉得当当的响,长弓在手里好像小玩艺儿一样。他心里很高兴,今天能和一位中国大将较量箭法。他先站稳着不动。箭在弦上,待机发射。侧着头,一会儿的工夫,全神贯注眼上,眼睛盯住目标。一看见长旗微微松垂的一霎,嗖的一声,一箭射出,正中蛇头。

  人民欢呼雷动,鼓手击鼓欲穿。降下旗来,仔细检验,箭已射中,无可置疑。欧阳将军只好忍气吞声,夫人也泪眼汪汪。总算一场公平的比赛,只得接受裁判。

  “很抱歉!”白猿说:“不过,你射得不错。”

  欧阳夫人大哭起来,告别的时候,惨不忍睹,将军咬紧牙关,强作镇定。

  武器都放在洞外了,教咱们回去的时候儿好拣起来拿走。白猿亲自送到门口儿,拿一个古铜鼓送给将军。

  “不要难过,将军。明年你如果还愿来,我很欢迎。那时候儿我的新妻子如果还没有生孩子,我还愿送给你。”

  第二年,事情发生得很离奇,欧阳将军再去探望他的夫人,他已经为白猿生了一个男孩子。他吃惊得是,她打扮得像土人一样,两臂提着婴儿,很得意的教他看,将军大发脾气。

  “我相信我还能劝酋长放你随我回去。”将军向她说。

  但是夫人很坚定。“不必。你自己走吧。我离不开孩子。我是孩子的妈妈呀。”

  “你的意思是你宁愿留在这儿吗?我想你不喜欢酋长。难道你喜欢他吗?”

  “这个我不知道。他总是孩子的父亲。你一个人回去吧。我在这儿过得很快乐。”

  将军听到这种话,真是张口称舌,不知说什么好了。过了一会儿,他想过来了,白猿的办法原来并不像他想像得那么愚蠢。白猿是胜过了他,这是毫无疑问的。他也知道是什么绿故。

  最后这一次羞辱,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从此以后,他再没有振作起来。

   

  无名信

  『本篇采自清平山堂丛书第二篇。清平山堂为一印书店。此种话本,每篇可以零售,全书并无一总题,而书中各篇或为文言,或为白话,通常皆不著编辑姓名。本篇原有三名,曰“简帖和尚”,“胡氏”,及“简帖僧巧骗皇甫妻”,小题为“公案传奇”,即犯罪神秘小说之意。本篇为茶铺酒肆中之通俗话本。在“古今小说”中亦有此故事。次于本篇之犯罪小说为“误杀崔宁记”,在另一宋人话本“京本通俗小说”中。

  本篇原文中之洪某,为一乔装和尚之恶棍,重编本篇之时,编辑除对原文细节有所增减外,并力使赞者同情洪某,使皇甫氏依恋洪某,不愿回归前夫,尤使中国读者读之惬意。(原文中皇甫氏为一怯懦无能,忍苦受罪之妇人),但本篇仍依据原篇梗概重编,此外并无其他更动。』

  ※※※

  将近晌午的时候,天气很热,街上没有什么行人。王二的茶馆儿座落的地方,是东城城中心带顶棚的通道市场后面,第三条街上。那里有一些大饭馆子,早晨很多的人都到茶馆里去喝杯茶,交换些闲言碎语,市井资讯,现在人们已经散了。王二正在洗茶壶,二十几个一起,放在一层架子上,刚收拾完,正要抽袋烟,舒舒服服的歇息一下,忽然看见一个高个子,穿着得很好的男人走进茶馆里来,那人生得粗眉毛,低洼的黑眼睛,长相儿显得很特别。

  王二向来没有见过他,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三教九流的人都到这个茶馆里来,也就因为这个,开个茶馆儿是很有意思的。买卖人,买卖人的家人,读书人,铺子的伙计,赌徒,骗子。以及等等的过往行人,全进来歇息,恢复一下精神。这个高个子的陌生人挑了个里面的桌子,样子有点儿神秘,甚至有点儿紧张,王二看见他既然心神不定,莫如不去理他。

  过了一会儿,一个作小买卖的孩子打门前过,高声喊叫:“炸斑鸩!嘿!呦,好香的炸斑鸠!”

  那位先生把他叫了进来。那个孩子剃了个和尚头,把木盘子放在桌子上,把几块斑鸠肉在一根细棍儿上串好,上头撒一些细盐花儿。

  “好啦,先生,给你斑鸠。”

  “放下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僧儿,因为我像个小和尚儿。”天真的笑着。

  “你愿意不愿意意挣点儿钱?小和尚。”

  “当然愿意。”小孩子的眼睛晶亮起来。

  “我想教你给我做点儿事情。”

  那个高个子的绅士手指着一所房子,在一条小巷里头,由墙角算第四家,那条小巷通到大街上,正对着这家茶馆兜。他问说:“你知道那一家住的是什么人吗?”

  “那是里甫家,皇甫大官人在宫庭里作官,专管官衣的。”

  “唔,是吗?你知道他家有多少人?”

  “就是三个人,皇甫大官人,他太太,还有一个小养女。”

  “好极啦,你认得他太太吗?”

  “她很少出门儿。因为她常买我的斑鸠肉,所以我认得她。你问这个干嘛?”

  那位绅士看着王二没有留神他们,就掏出一个钱口袋,往那个孩子的盘子里倒了大约五十个钱。孩子见钱,立即精神起来。“这是给你的。”那位绅士说。

  他接着拿给那个孩子一个包袱,里头有一付纽麻花儿的金镯子,两个短簪子,还有一封信。“把这三份东西给皇甫太太。千万记住,若看见她的丈夫,千万别给他,听清楚了吧?”

  “我应当把这些东西交给太太。我不要把这些东西交给大官人?”

  “对啦,把这些东西交给太太之后,等个回话儿。他要不跟你一块儿来,记住告诉我她说些什么。”

  那个孩子往那家走去,他打开屏风往里头一张望,看见老爷坐在前厅里,正望着大门呢,皇甫大官人长得矮胖,四十几岁年纪了,阔肩膀儿,又宽又扁的脸,有点儿长方,前三个月在宫里值班,两天前才回来的。

  “你在这儿干嘛?”皇甫大官人喊着就追过来,那个孩子刚刚拔腿跑出来,皇甫大官人就揪住了他的肩膀儿,用力推□他,“你在我门口儿张望,还这么跑,到底怎么回事?”

  “有位先生教我把一包东西交给太太,他跟我说不要交给你。”

  “包袱里头是什么东西?”

  “我不跟你说。那位先生吩咐我别告诉你。”

  大官人照着小孩儿的脑袋用劲打了一巴掌,把小孩儿打了个大趄,一溜歪斜的差点儿栽个大跟头。

  “递给我!”他用大官儿老爷低低的嗓音喊。

  孩子只好遵命,可是还不肯服,“不是给你的,是给太太的。”

  皇甫大官人撕开包袱,看见那付金镯子,那付簪子,还有那封短信:

  〖皇甫夫人妆次:

  冒昧相约,未免失礼,但自酒楼相遇,迄今不能忘怀。甚愿亲身造访,偏偏蠢驴近又归来,不知可否单独相见,请随送信人来,否则,如何相见,务请见示。今献菲礼数件,聊表敬意。

  相慕者(未签名)〗

  官儿老爷看罢,咬牙切齿,抬起眼眉,冷冰冰的问道:“什么人交给你的这封信?”

  僧儿指着正在巷外的王二茶馆儿说:“那儿有个人给我的,粗眉毛,大眼睛,扁鼻子,大大的嘴。”

  皇甫大官人拧着那个孩子的胳膊,把他揪到茶铺儿。那个生人已经不见了,虽然王二再三不依不让的,皇甫大官人到底把那个孩子揪回家去,锁在屋子里。僧见这才真正害怕了。

  皇甫大官人气得浑身发颤,一声命令,把太太唤出,那位年轻的夫人,纤弱而秀丽,年方二十四岁,小巧的面庞,又聪明,又伶俐,她看见丈夫气得脸煞白,不住的喘气,不知道闹了什么事情。

  “看看这些东西”,他恶狠狠的瞪着她。

  皇甫太太很安详,坐在椅子上,拿出那几件东西来看。

  “看一下这一封信!”

  她一边缓缓的摇头。“这是给我的信吗?一定送错了。谁差人送来的?”

  “我怎么知道谁差人送来的?你才知道,我值班的这三个月,你跟谁一块儿吃饭来着?”

  “你是知道我的,”她说得很温柔,“我怎么也不会做这种事情。咱们结婚已经七年了,你说我有什么失妇道的地方么?”

  “那么这封信打哪儿来的?”

  “我怎么能知道?”

  没法说明这封信,又没法儿把自己洗个清白,她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说:“这才是青天打霹雳,祸从天上降!”丈夫冷不防打了她个嘴巴,她高声哭着跑进了屋子去。

  大官人把十三岁的丫头(他的养女)莺儿叫了出来。她的短袖子露出了粗胖的胳膊,洗涮得发红,站在老爷面前有点儿怕得打哆嗦。战战兢兢眩,瞅着老爷的举动。老爷从墙上抽出了一根竹竿子扔在地上,然后拿了根绳子,縳上小丫头的两只手,把绳手的另一头儿扔过了房梁,把小丫头吊了起来,一手拿着竹竿子,向小丫头问道:“告诉我,我不在的时候,太太跟谁吃饭来着?”

  “谁也没有”小丫头吓得不成声儿了。

  大官人举起竹竿子就打,太太在屋子里听得小丫头痛哭得尖声喊叫,自己也打起哆嗦来。就这样打一阵,问一阵。小丫头实在忍受不了,最后说道:“老爷不在的时候,太太每天夜里和一个人睡觉。”

  “这么说,还差不多”,老爷说着把小丫头放了下来,解开了绳子。

  “现在告诉我,我不在的时候,跟你妈天天晚上睡觉的是谁?”

  小丫头擦了擦眼泪,狠狠的说道:“我告诉你吧,太太天天晚上跟我睡。”

  “我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他一边骂一边走出去,顺手把门锁上。

  皇甫太大和丫头面面相觑,太太看见养女胳臂和背上打的伤,赶紧弄水来给她洗,嘴里喊骂道:“这个畜生!”

  皇甫太太看见血染红了一盆水,吓得混身打颤,一边把水倒进地下的阴沟一边嘟嚷着骂道:“残忍的畜生!”

  小丫头站在那儿看着这么好心肠的养母,她说:“妈,若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回咱们村里去。妈,你也早应该走才是啊。”

  “你可别这么说了。”

  皇甫太太发愣,不知道究竟是闹出了什么事,后来,她过去问侩儿,僧儿正怕得在墙角里打哆嗦呢。“那个人怎么个长像儿呢?”

  僧儿把那个陌生人描述了一回,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太太和丫头都愣愣的坐着,完全摸不着头脑。

  过了半点钟,大官人带着四个衙役回来。他把卖斑鸩的孩子拉到衙役跟前说:“记下他的名字。”衙役就照吩咐记下。因为大官人在宫里做官,对他总得要恭敬。

  “还不要走,里头还有人呢。”他把太太和小丫头叫了出来,要衙役把他三人一齐带走。

  “咱们怎么敢带太太呢?”

  “你们一定要带去,这里头有谋杀案情。”

  这话把衙役吓住,于是把三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把这一干犯人都带出去。一大群街坊邻居都站在外面看呢。太太一迈出大门,不由得退了回来,向丈夫说:“哥哥,我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你应当用心费功夫找出那个写信的人。这真是丢脸的事啊!”

  衙役把她推出了大门。邻人都站开让她走过去。

  “你若是怕丢脸,就不该做那种事。”丈夫回答说。

  “你为什么不问一问咱们的左邻右舍呢?你不在家的日子是不是有男人进去过?你怎么就认定要告我?”

  “我就要告你!”丈夫怒冲冲的说。

  邻居们不清楚皇甫太太为什么被丈夫控告,都弄得莫名其妙,大家都对太太同情,对丈夫的发怒都摇摇头。

  大官人跟被告一同去的。向府尹面前提出控告,府尹姓钱,开封人,生得胖胖的圆脸盘儿,仿佛是个有无限耐性的人,什么事也不会惹他发脾气。大官人把书信和礼品呈上,正式提出控告,府尹命令在本案调查期间,犯人一律拘押在监。

  两个判官丁丁和陈乾兴主管问囚犯。他俩先审皇甫太太。

  皇甫太太说她生在开封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早年丧母,十七岁丧父。父亲去世后第二年就嫁给皇甫大官人,现在已经过了七年幸福的日子,丈夫在家的时候没有亲戚朋友们去过,除去丈夫以外,向来没有跟什么人在家里或是饭馆儿里吃过饭。也不知道什么人给她写的信。

  “你为什么总不去看望亲戚呢?他们为什么也不来看你呢?”

  “我丈夫不高兴这些事。有一回,我的堂弟张二来看咱们,求我丈夫给他找个差事。后来事情没有找到,因为事情不容易找。丈夫教我以后不要见我的亲戚。我以后就不再见他们。”

  “丈夫教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不错。”

  “你常到戏园子去吗?戏园子常有人看见你吗?”

  “不。”

  “为什么不呢?”

  “他不带我去。”

  “你不一个人去吗?”

  “不。”

  “你去吃馆子吗?”

  “很少去,我在家里过得很舒服。唔,我想起来了。几天以前,他从宫里回家的晚上,他不爱吃家里的饭,带我到一家附近的馆子里吃过饭。”

  “就是你们两个人一块吃吗?”

  “是。”

  皇甫太太的邻居都传了来,他们都证实了皇甫太太的话一字不假,从来就没见过她家有什么客人。她只是跟丈夫在一块儿,也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一个人出门到什么地方去过。她几乎总是在家。邻居们都说她好,都叫她小娘子,因为她年轻,家里又没有老太太。一个邻居说她丈夫脾气很坏,常虐待她,她很柔顺,很听话,向来不报委屈。一个邻居说她就像个手心儿里头养的鸟儿。

  第三天,陈能兴正在衙门前站着,心里思索这件神秘的案子,看见皇甫大官人走来。到了跟前,向他打了个招呼,就问道:

  “案子办得怎么样?已经三天了,恐怕你已经接了写信人的礼,存心拖延吧?”

  “岂有此理!这案子不是那么容易了的。你太太坚持说她清白无辜,咱们也没有得到什么反证。八成儿是你自己写的那封信吧?”

  大官人怒冲冲的说:“这是什么话!咱们夫妇过得很美满的。”

  “那么你要怎么办呢?”

  “若是堂上没有办法审清这个案子,我非把她休了不可!”

  陈乾兴回到办公室,准备下各种文件。那天下午,把报告呈给府尹。府尹宣布皇甫夫妇和证人明天到厅候审。

  府尹先问小孩子僧儿,然后转脸问十三岁大的小丫头,她算是最重要的证人,府尹把惊堂木一拍,邦的一声吓唬她,厉声问道:

  “皇甫家的一切事情,件件你都知道,是不是?”

  “我都知道。”

  “你们老爷不在家的时候,你看见什么客人到你们家去过?”

  小丫头很不耐烦,她回道:“若是有客人,我不早就看见了吗?”

  府尹又大声把惊堂木邦的一拍,大声喝道:“你这小东西说瞎话!你敢在我面前说谎!我还把你押起来。”

  小丫头害怕了,可是还坚定的说:“你不能屈枉一个贤慧的女人。”说着抽抽搭搭的哭起来。

  小丫头的作证,府尹很受感动。

  府尹又向丈夫说:“擒贼要赃,捉奸要双。只凭一封无名氏的书信,我不能判你妻子有罪,也许你有什么仇人,他要栽赃才写这封信。”府尹看了一下太太,又接着说:“一定有人找你的麻烦。你想,是不是把太太带回家去,再设法寻找写信的人呢?”

  丈夫铁了心肠。“事情既然这样,大人,我不愿带她回家了。”

  判官警告他说,“这样你可要铸成大错了。”

  “大人若答应我休她,我就感恩不尽,别无所求。”丈夫说着由眼角儿扫了他妻子一眼。

  又问了半天,府尹向妇人说:“你丈夫一意坚持要休你。我不愿拆散人家的婚姻。你看怎么办好?”

  “我的良心很清白,他若一定要休,我也不反对。”

  案子照丈夫的意思判决了,僧儿和丫头开释,送交各自的父母。

  散庭之后,妻子恸哭起来,被休是妇人的奇耻大辱,尤其是自己的罪名并没有成立,她没有想到过。

  “我真没有想到,七年的夫妻,你这么狠心。你知道,我现在是无家可归的,我宁可一死,不能够丢脸。”

  “这都跟我不相干。”大官人说完立即转身去了。

  小丫头莺儿还站在皇甫太太身旁。

  皇甫太太向莺儿说:“莺儿,多谢你帮我忙,不过现在也没有用了。你回去找你妈妈去吧。我无处可去,也不能养活你,回去吧,好姑娘。”

  二人洒泪而别。

  皇甫太太现在孤苦伶仃一个人,对自己的遭遇仍然不很清楚。于是漫无目的之顺着大街,穿过人群,独自往前走去。两眼什么也看不见。她信步走到汴河的天溪桥,天渐渐黑起来。她立在桥上望望水闸,望望河面来往拥挤的船只。船桅密密扎扎的立着,在晚风里摇摆,她觉得自己的头也发晕,如同醉了一样,也随着桅杆摇摆,她看着黄金色的夕阳消失在远山之后觉得自己也走到了路的尽头。她不会再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她刚要纵身跳河,有个人把她揪住。回头一看,原来是个老太太,五十大几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黑,头发稀少,已经花白了。

  “姑娘,干什么跳河呀?”

  皇甫太太呆望着她。

  “你认识我吗?我想你不认得吧?”老太太说。

  “不认得。”

  “我是你的穷姨妈。自从你嫁了大官人,我就没敢去打扰你。我看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那已经好多年了。前几天我听见邻居说你跟你的男人打官司呢,我就天天去打听。听说府尹判决他休了你。可是,你干什么跳河呀?”

  “丈夫休了我,我又无处可去,还有什么活头儿?”

  “好了,好了,来跟你的老姨妈过吧。”老太太这么向皇甫太太说。老太太那么大年纪,说话的声音倒还很壮硕。她又说,“这么个年轻轻的女人就想自尽,真糊涂!”

  皇甫太太的确弄不清楚这个老太太是不是她的姨妈,就任由那个老太太拉着往前走,自个儿没有半点儿主意。

  她俩先进了个酒铺,老太太请她喝了几盅酒。到了老太太家的时候。她看见那房子是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屋里很整洁,窗子上挂着绿窗帘儿,屋里摆着太师椅子,桌子。

  “姨妈,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吗?你自个儿怎么过呢?”

  老太太姓胡,笑着回答道:“总得想办法对付着过吧。以前我总是叫你小姑娘,竟把你的名字忘了。”

  皇甫太太说:“我叫春梅。”老太太也没再往下追问。

  胡老太太对她很好,最初几天,她教春梅尽量休息。春梅躺在床上,自己想生活上这场突起的变故。

  过了几天,老太太跟她说,“你非得坚强过下去不可。我并不是你的姨妈。我看见你一个年轻轻的姑娘要跳河,只是想救你一命就是了。你又年轻,又漂亮,正有好日子过呢。”她的眼睛窄成一条线似的,又说,“你还爱你的丈夫吗?没有一点儿人性,就这么休了你,任凭你死你活,一点儿不关心。”

  春梅从枕头上仰起头来一看着老太太说:“我不知道。”

  老太太说,“你说这话,我并不怪你。不过你也该醒一醒才是,我的姑娘,你还是青春年少,不能任凭别人摆弄,忘了你的丈夫吧,别再难过了。年轻人,有时候总难免想不开,我不是不知道,我过的桥比你过的街还多呢。人生就是那么回事。一起一落,就那么一起一落的过。转着圈儿,转来转去的。我二十八岁就死了丈夫。你今年多大了?”春梅告诉了她自己的年岁。“是了,我那时候儿比你大不了几岁。你看,我也混到现在了,你看着我。”老太太虽然脸上有皱纹,脖子上的肉皮儿发松了,身子股儿好像还很硬朗。“你好好儿歇一下,把这件事情也就淡忘了。生活就像走一条道路。你摔了个跟头,怎么办呢?难道就老是坐在那儿哭,老不肯起来吗?不,你得自个儿爬起来,还得往前走。由你的话看来他是个坏蛋。你看,他不是遗弃你,是把你甩了。你还躺在这儿发什么呆?发什么愁呢?”

  春梅听了老太太的话,心里觉得稍微松快了点儿。“我怎么办呢?我不能老跟着你住在这儿啊。”

  “不用发愁,好好儿歇息一下儿,恢复一下儿精神。等你好了,找个好男人你再嫁。你生得这么漂亮的眼睛,这么漂亮的脸蛋儿,还怕饿着吗?”

  “谢谢姨妈,我已经觉得好点儿了。”

  在她的生活这么惨痛的日子,胡老太太救了她的命,还帮忙让她将息精神,她真是发乎衷心的感谢老太太。

  每天晚上,两人一同吃饭。胡老太太总爱喝点儿米酒,她说道:“酒是人生的水,什么也不如一点酒能恢复生活的勇气。像我这么大岁数儿,喝了酒我就觉得舒服,觉得又年轻了。”春梅很佩服这位硬朗的老太太,精神那么好。

  晚饭后,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外面叫。

  “胡婆子,胡婆子!”老太太赶紧去开门。

  “干什么这么老早就上门呢?”一个男人问。那一天整整下了一天雨,胡老太太很早就上了门。

  老太太让他坐,可是他说立即就要走,所以只是在那儿站着。春梅从后屋里望见那个人长得身材高大,粗眉毛,大眼睛。这种长相真教他看得出神,她不断从屏风后端详他。他的嘴,可以说是够大的,鼻子并不尖,多少跟那个孩子说的有点儿相像。春梅心里噗通噗通的跳,可是表面上仍然没显出怀疑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呢?”那个男人很不耐烦的声音。“你卖了那值三百块钱的东西已经一个月了,我现在要用那笔钱哪。”

  “我已经跟你说过,东西是卖了,现在顾客的手里,他还没给钱,我可有什么办法呢?他一给钱我就交给你好了。”

  “这一回拖的日子太长了——往常没有过这么多日子,你一接到钱就送给我吧。”

  说完,那位绅士走了。胡老太太回到屋里来,显得很烦恼。

  春梅问:“客人是谁呀?”

  “我告诉你,春梅。那位先生姓洪。他说以前做过泰州知事,现在已经卸了任。我不信他的话,我知道他是跟我扯谎。可是这个人不错,常托我给他卖点儿珠宝,他说他是个珠宝商的代理人。也许他真是,也许不是,不过他是有些好珠宝,前几天托我给他卖了一些,东西虽然卖了,可是钱还没有拿过来。他不耐烦,我倒不怪他。”

  “你很知道他吗?”

  “不错。单就做买卖为人,我倒知道点儿。其实别的情形我也知道些。像这样的人,我可以说,以前还没有见过。对于他,我简直有点儿莫名其妙。他用钱很大方。一看见我要钱,不等我开口,他就给我,下回他来的时候儿,我先容给你。”

  春梅觉得很有意思,可是极力不露声色。

  洪某常常来,春梅算是胡姨妈的亲戚,这样先容给他。春梅一面要弄清楚洪某究竟是不是改变了自己生活的那个人,一面又喜爱这个人的漂亮,心里犹豫不决。总是难免怀疑他就是他们寻找的那个人,并且总想把他的脸和卖斑鸠肉的孩子所描写的神秘的怪人的脸,互相比较,让她顶烦恼的就是这个人的鼻子是不是可以算做扁鼻子呢?

  有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春梅坐着瞅着他,心里盘算得出神。

  “你干什么这么瞅着我?”洪某像平常一样玩笑着说。“每个看相的,都说我的脸和耳垂儿长得有福气。”他自己揪着厚耳垂儿说。“你看见了没有,我总是给人带来好运气的。”

  洪某为人又有风趣,又慷慨,又殷勤。他穿着讲究,非常浮华。因为走得地方多,能说有趣的故事。他的大言壮语也是他的一种魔力。他对于别人也很关怀。他教春梅述说她的身世,他很同情的听着,只有他表示厌恶春梅的前夫的凶暴的时候儿,他才插嘴,暂时打断春梅的话。他的同情似乎很真诚,虽然他是正向春梅求爱。

  他俩第二次遇见之后。洪某就求春梅给他缝一个钮扣儿,春梅也很高兴。春梅已经看出来洪某找胡老太太是真有生意做,不过近来更找些借口,来得更勤些而已。他总是带一瓶酒来,一些糖果和其他美味吃食,因为他原答应春梅和老太太他要带来吃晚饭的。一到他就喊饿,厚看脸皮教春梅照着他的办法做糖姜火腿。一个男人只要有勇气发号施令,女人总是乐于服从的。

  洪某走了之后,胡老太太问春梅道:“你觉得这个家伙怎么样?”

  “这个人倒很有意思。”

  “前几天他求我帮他点儿忙,我还没有办呢。”

  “什么事啊?”

  “他现在是一个人过日子,前几天他求我给他找个女人,做个媒。我把你说给他好不好?我看得出来,他喜爱你,我一说,他准会乐意。”

  春梅自己盘算说:“我想一想看。”

  “你想什么,这个人很可爱。你还有什么不肯呢?你若是还没忘了你的前夫那个蠢东西,你可就算是个大傻子了。这个人不挺好吗?他有钱,能好好儿的养活你,你就不用再住在我这里了。”

  春梅说:“姨妈,我跟你说,我倒是也喜欢他,不过还有点事,我想弄个清楚。”

  “什么事啊?”

  “我觉得他就是那个写无名信,拆散咱们婚姻的那个人。”

  老太太笑起来,笑得春梅怪不好意思。

  “他长得跟人家说的多少有点儿相像,你也看得出来。”

  老太太止了笑说道:“真是笑话,天下有多少高个子的,天下有多少粗眉毛的。这能说是人家长得不对吗?即使他就是那个人,还怎么样?你可以说是被诬告吃饼挨了打,其实并没有吃饼,白白受了罪。可以说你已经付了饼钱,而饼现在就在目前。这饼就是你的。我若是你,我就嫁给他,还带着他去见那个畜生前夫去。”

  春梅不知道心里怎么想才好。他若不是那个人,嫁给他对自己是有好处的,他若是那个人,对前夫也没有什么害处,春梅渐渐觉得报仇真是一件乐事,是一件多么称心快意的事啊!

  洪某又来了,这次春梅特别高兴,决定试他一试。

  他又带来了酒,他说:“来来来,喝酒。庆祝我有福气认识一位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士。”

  “不要,我还是冲着你这厚耳朵垂儿干一杯吧!”春梅说,酒喝下去,胆子壮上来。春梅再不能抑制一肚子疑团。这一句话问得她自己也有点儿吃惊,“据说写无名信的那个人长得就像你。”

  “真的吗?我真是荣幸之至!你想,一个人有勇气做这种事!真不平凡!我若从前也看见过你,我也一定要这样。即使你嫁的是个王爷,我也一定要这样做。有一次我真和一位王爷的夫人有一段风流佳话呢。你不信吧?我想你不会相信的。来!冲我的厚耳朵垂儿干一杯!”洪某说完满斟上一杯,一饮而尽。

  “你看看,他这套瞎话!”胡老太太说,很高兴。

  “别糊涂,”洪某说着放下了酒杯,“你从前就没见过那个人,你怎么知道他是高是矮呢?单就你丈夫把你这么个美人儿遗弃来说,他真是个畜生。”

  “他逼得我无路可走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还在乎什么呢?我就是纳闷儿谁写的那封信。”话虽如此,春梅说着眼圈还有点儿发红。

  洪某说:“忘了那个畜生吧!好了,喝酒,这么漂亮的脸蛋儿不应当流眼泪呀。他已经不要你了,你还想他。真是岂有此理!”

  春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样才好。老太太劝她喝酒,忘记了过去。她于是不停的喝酒,好像泄愤一样。喝到很晚,她觉得很痛快。离婚之后,这是她第一天觉出了真正的自由。这种感觉是她以前没有过的,她觉得特别快乐。自己不住翻来覆去的絮叨,自己说:“我现在是没有丈夫了……不错,我现在是没有丈夫了。”

  洪某说:“不错,忘了吧。”

  春梅自己也说:“不错,是的,忘了吧。你说,你是不是那个写无名信的?”

  “别胡说,即使我是,你又把我怎么样呢?”

  “你若是那个人,我就爱你,因为你让我摆脱了那个畜生,让我得到了自由,若是我丈夫现在看见我和那个写无名信的人一块儿喝酒,才叫有趣呢!”

  “你应当说你的前夫,”洪某改正她说:“你的前夫现在若知道咱们俩在一块喝酒,他一定认为这就证明你以前认得我,也跟我吃过饭。千万个女人都有背着丈夫的事,可是并没被丈夫遗弃。你没有做过不忠于丈夫的事,卸被丈夫遗弃了,真是岂有此理!”

  春梅笑了起来,“你这个坏东西。”笑得那么畅快,做皇甫太太的时候,就没有这么畅快的笑过。

  洪某问道:“我坏吗?”说着两只胳臂把春梅搂抱起来。

  春梅向洪某微笑,如梦似痴的说:“喂,写无名信的。”说着送近她自己的嘴唇。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心里觉得有一种胜利之感。

  ※※※

  他俩结婚以后,洪某带她住在开封城的西郊。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那么幸福。夫妇二人谈谈笑笑的,春梅好像存心要弥补以前的损失一样。洪某常常带她去吃小馆儿,她也很高兴跟去,洪某的日子似过得很宽裕,用钱很大方,总愿把钱硬塞在她手里,这跟皇甫大官人以前不一样。洪某有些朋友,常到洪家吃饭,这跟春梅做皇甫太太的日子大不一样了。

  洪某向来没正式承认他就是那个写无名信的人,他总是设法避开这个问题,或是虚张声势,说些大话,教人无法把他的话信以为真。不过,一天下午,洪某喝了点见酒,吃了点凉斑鸠肉,肉也是从小巷里一个卖斑鸠肉的小贩儿手里买的。洪某非常痛快,总算一回失了口,他说:“你知道,我有时候想起那个卖斑鸠肉的小孩,真怪可怜他——”于是赶紧止住口,勉强接着说下去,“若是照你说的那种情形,也真是可怜。”春梅很听得懂。

  那天夜里在床上,春梅吹了灯以后,问洪某说:“你干什么写那封信送给我?”

  沉默了半天。

  “他总是虐待你,是不是?”洪某呆了半天才问。

  “你知道?你看见过我吗?”

  “我当然知道。你还不知道你们两个人多么不相配呢,就像天鹅嫁给了癞蛤蟆。”

  “你在哪儿看见过我呢?”

  “头一回我看见你是在孔前街。你在他后面悄悄的跟着走。我停步向你问路。他那么粗鲁,严厉,那么不高兴的瞪着你。一把揪开了你。我简直永远忘不了。那是去年春天,你也许不记得了。我的确觉得你是个笼中之鸟啊!我一看见你,心里就往难过。我当时自个儿说:‘我非把这只鸟儿放出来不可。’我好容易才弄清楚你们有仇人,你不知道吧?”

  “怎么?我?”春梅倒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你的亲戚张二,他在你们家住了些日子,求你丈夫给他谋个差事。”

  “你认得张二?”

  “不错。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本家再不去看你呢?就因为你丈夫那么待张二。他回到村子里,把你丈夫怎么对待他,见了谁跟谁说。我很爱你。就因为爱你。我简直急得要发疯,我心里觉得你是个仙女,被妖魔锁了起来。”

  “可是,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我向来没跟你吃过饭。并且我日子也过得很快乐。”

  “不错呀!你快乐得跟鸟儿在笼子里一样啊。记得我送那封重要的信前两天的事情吧?你丈夫刚刚回家,你和他在太和饭馆廊子下吃饭。我当时也在那儿来着,坐在旁边的一个桌子。真不错,你是很快乐。不到两分钟我就看出来你怕他。我真讨厌他。我看得出来。他一点见也不问问你,菜你吃着怎么样。他爱吃什么就叫什么;你很卑微,很恭顺,自己悄悄的吃。我一看,气得要炸。我原想要见你一面,那个卖斑鸠的孩子把事情弄坏了。我爱你爱得要发疯。我教胡姨妈天天去留神案子的变化,我原盼望把你们拆散,可是真没想到事情竟会这么称心如意呀。”

  第二天早晨,春梅看见洪某写信,他刚一写完,春梅就从他手里把信抢过来,跟他笑着说:“我若把这封信递到公堂上,你猜这封信在我手里有多么大用处?”

  洪某有点儿惊惶,可是立即又镇静下来说:“你不会。”

  “为什么我不会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封信的笔迹,可是你别忘了,你现在正跟你以前的奸夫同居呢。顶多判你个通奸罪,可是不能把一个人判两次罪呀。”

  “你这个坏东西!”

  春梅低下头吻他,好长的一个吻。

  洪某笑着推她:“你怎么咬我呀?”

  “这就是爱你呀!”

  ※※※

  新年又到了。以前这一天,春梅总是跟着丈夫到相国寺去烧香求福。今天她向洪某提说去赶庙。二人于是一同往相国寺去。

  皇甫大官人也记得以前每逢新年都同太太到相国寺去。自从开封府判准他休妻以来,日子过得很凄凉,很难过。写无名信的人始终没有找到,他仍然是进宫去当差使。和妻子分离之后,越来越想念妻子的好处,而且越想念她越觉得她决无罪过,逮捕和审判的时候,妻子的言谈举动,小丫头和邻居的话,无一不证明妻子的贞节,自己越想心里越懊悔。新年这一天,勉强穿上一件新袍子,带上一封香,自个儿去赶庙。年年庙会上都是人山人海的。他从庙里出来,正看见前妻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庙去,两个人都没有看见他。他在庙前面等着他们出来,一边和一个卖小泥娃娃的小贩闲说话儿。等一看见他俩走下庙门的台阶,他就躲藏在人群里。又恼怒,又嫉妒,浑身直哆嗦。

  一面跟到庙门外头,他才从后面叫春梅。春梅一回身,一看是他,不由一惊。皇甫大官人显得潦倒不堪,面黄肌瘦,脸上显得很难过。

  春梅喊道:“是你呀!”是一种又不耐烦又卑视的语气。春梅的举止口气与以前那么柔顺卑微大不柑同了。他立即想到春梅一定是别人的妻子了。

  “春梅,你在这儿干什么?回家吧!没有你我真过不了哇。”他说着瞥了洪某一眼。

  洪某问他:“你是谁?我告诉你,你不要麻烦这位太太。”洪某又转身问春梅,“他是你什么人?”

  春梅道:“我的前夫。”

  前夫仿佛在悲鸣,“回家吧,春梅。我已经原谅你了。我一个人过得好苦,我真是对不起你。”

  洪某问春梅说,“他现在不是你的丈夫了吧?”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慎重,眼睛盯着她。

  春梅看着洪某说,“不是了。”

  前夫又问春梅说,“我可以跟你说一会儿话吗?”春梅看了洪某一眼,洪某点头儿走开。

  “你要干什么?”春梅问前夫,声音突然恼怒起来。

  “刚才跟你一块儿的那个男人是谁?”

  春梅很不附烦,反问道:“我现在干什么与你还有关系没有?”

  “看在过去,还是回家去吧,我是离不开你的呀。”

  春梅往前凑近了一步。眼睛瞪得发亮,厉声说:“咱们把那件事情弄清楚,当时你不要我。我告诉你我是清白无辜的。你不相信。我死我活,你全不关心。你还说与你不相干。幸而我没有死。那么我现在不管干什么,总与你不相干了吧?”

  皇甫大官人的脸变了颜色,使劲揪住春梅不放手。春梅使劲挣扎摆脱,大声喊,“放开我,放开我!”

  前夫大惊。手松开了。春梅脱身走到洪某身边去。

  洪某喊说:“别动她,你还欺负人!”

  洪某拉着春梅的手,两人没有说什么,竟自去了。皇甫大官人还一个人站着发呆。春梅和洪某在街上走着,还听见前夫在后面叫:

  “我早已原谅你了,春梅,我已经原谅你了。”

   

  第二章 爱情

  碾玉观音

  『本篇选自京本通俗小话。原文结局与本篇大异。叙一玉器匠之妻为一官员所弃,活埋于花园内。后化厉鬼寻仇。本文仅据原作前部,后遂自行发展,以艺术创作与编辑生活为主题,申述大艺术家当为掩藏其真实生活而毁灭其作品?抑使作品显示其生活?此为艺术上一简单主题。原文大概为十二世纪作品。』

  ※※※

  穿遇长江三峡,逆流上驶,真是惊心动魄,危险万分。不过,我终于平安到达了成都附近一个市镇上那辞官隐退的知府大人的府第。知府是个有名的古玩字画收藏家。有人说,他大权在握的时候,曾经利用势力,搜罗名贵的古玩。他若是决心要一件铜器,一张字画,他或是用钱买,或是用别的方法,一定要弄到手的。还有人说,有一家,不肯卖给他一件商朝的铜器,他弄得这一家家败人亡。固然这是靠不住的,这可能是谣言,不过他对古玩爱好如命,倒是无人不知的。所以,他所搜集的那些古玩之中,确是有些稀世珍品。

  知府大人是在酉楼下的客厅里接见我。进了三层院子,方才到了这个客厅。一个收藏家的客厅里,竟会什么古玩都没有,只摆着平常的红木家具,上面铺着红垫子和豹皮,全客厅的气氛,雅致简洁,另有一种高尚讲究的风味。我一面跟他说话,一面看那件血红色的花瓶和瓶里几枝梅花那幽美的侧影,映在绘着山水风景的窗子上。临窗俯瞰,便是花园。

  知府大人的言谈,和蔼可亲。也许是他上了年纪,已经失去了凌厉之气,不过看起他来,的确不易相信他像人们传说的那样残忍。他对我,好像招待来此闲谈的老朋友。我于是有点纳闷,我的朋友替我约定我来拜谒他的时候,是否告诉过他我的用意,还是这位大官人年老忘记了呢?

  我真敬慕他这个人,他,在这为他自己建筑的隐居的宅第里,高高兴兴的过着自己的日子。

  我很客气的提到他收藏的那些有名的古玩。

  他蔼然笑道:“今天那些东西算是我的,百年之后就是别人的。你看,哪一家也不会把一件古玩占有一百年。那些古玩本身就各有命运。那些东西看得见咱们,也讥笑咱们呢。”这时,他已经谈得很有精神,他拿起一个烟袋来叼在嘴里。

  “真得吗?”

  “当然!”他没有从嘴里拿下烟袋,含含糊糊的说。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怯生生的问他。

  “只要是古的东西,就有一个人格,有他的生命。”

  “先生的意思是说他会变成一个精灵吗?”

  “什么叫精灵呢?”老人反问了我一句。“精灵就是那赋予生命的,精灵使生命得以产生。拿一件艺术品来说吧。艺术家把自己的想像和气血注入到作品里,完全像母亲把气血给胎儿一样。艺术家的生命一进入了作品,艺术品本身就有了生命,这你还有什么怀疑的呢?——并且,有时为赋与艺术品生命,艺术家自己会丧失了生命,这就像我的碾玉观音一样。”

  我原是要看一些古代名贵的手稿的,一向就没有听说什么碾玉观音,简直很少有人听说过。我无心的发问,竟会引了一个前所未闻的奇谭。他提到碾玉观音和这个碾玉观音创造的经过,我还不很明了他的意思,所以在鉴赏手稿的时候,我总是想把话头再引回到刚才的话题。

  我指着一卷旧手稿说,“当然艺术家的人品总有一部份会流传在身后,生活在他的作品里头。”

  “不错,只要好而美,什么东西部会有永远的生命。就好像艺术家的后代子孙一样。”知府大人回答我的话,他自己深信这个道理。

  “而尤其是艺术家为了创作品而牺牲了性命的时候,就犹如您的碾玉观音一样。”

  “碾玉观音的编辑情形很特别,他并非纯粹因此而死。但是他死得很有价值——创造出这件作品之后就死,也算不虚此生了。”停顿了一下,他又接下去说,“你看这个艺术家的一生,简直就像他为创造这一件作品而生的,并且应该为这件艺术品牺牲他的性命。不这样,好像他就不是创造得出来。”

  “那一定是一件非常之宝?我可以拜观一下吗?”

  我很机敏的怂恿了半天,他才答应给我看。

  他那些最好的东西,有一部份在第一层楼,碾玉观音是放在最高的一层。

  “编辑是谁呢?”

  “他叫张白,天下就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我是从鸡鸣庵的女主持听说他的生平的。我捐献了一大宗田产给那个尼姑庵——给那个狡猾的老主持,她才给了我这个碾玉观音。那时候,这个碾玉观音的主人那个尼姑已经去世。在我这儿保藏当然比在尼姑庵好得多。”

  那个小雕像是用非常白非常晶莹的玉石雕成的,镶嵌着绿玉,放在一个玻璃匣子里,玻璃匣子放在最上的那层楼的中间,外面围着熟铁打成的花格子,铁格子很沉重,谁都搬不动。

  “绕着她走一圈儿,她的眼睛会随着你转,始终看着你。”

  听他说来,这个雕像非常有趣,仿佛真是活的一样。我围绕她一走,她的眼睛真的随着我转,确是不可思议的事。

  那个观音像看来真是凄惨,她正在飞奔,那最动人的一刹那的姿态,右臂高举,头向后仰,右臂微微向前伸出,脸上的神气,是一个女人和爱人被揪开拆散时的样子。雕刻所表现的像是观音菩萨升天,手伸出来,表示降福众生,不过一看脸上的神情,没有人相信他是向众生降福呢。在一个十八寸的小像上,几乎无法相信那位艺术家会表现出那么生动难忘的经验。就连身上的衣折,也是那么稀奇独特,纯粹是个人的特殊创造。

  “那个尼姑怎么会有这么个雕像呢?”我问。

  “你仔细看看这个雕像的姿势,飞奔的姿势,眼睛里的爱、恐怖、痛苦的神情。”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忽然又接下去说,“咱们下楼去吧,我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告诉你。”

  那个尼姑名字叫美兰,临死才说的这故事。尼姑庵的主持也许把这个故事的细节没有完全说对,也许有地方润色了一下,显得故事格外生动。不过,知府大人改正了几处重要的地方,并且一一证实与真正经过丝毫不错。据老主持说,那个尼姑沉默寡言,死前跟谁都没有说过。

  那大概是一百多年以前了。美兰那时正是个青春少女,住在开封城里一所带花园的官邸里,因为是大官张尚书的独生女,娇惯得利害。父亲为人极为严正,可是对女儿却百般溺爱。他家也像一般的官宦之家一样,好些亲戚都来府里居住,书念得好点儿的,在衙门里谋个差事,不认得字的,就在府里头做事。

  一天,一个远处的外甥来到张府。他名字叫张白,十七岁,很聪明,活泼爽快,精神饱满。他虽然只有十七葳,个子长得特别高,尖尖的手指头,长得很秀气,不像个乡下孩子。张府上全家都觉得他很好,夫人决定派他招呼客人,虽然他不会读书写字。

  她比美兰仅仅大一岁,又都是孩子,所以常常一起说笑。他能给美兰说乡间的故事,美兰很爱听。

  过了几十天之后,府里对他的热望渐渐的凉了,因为他性情特别,又固执孤僻。他把自己的职责常常忘记,既然不能做个好仆人,犯了错儿还不肯受人责骂。所以夫人改教他照料花园,这个也倒很乐意。

  张白就是那种生来很有创造性的人,不是学习世俗知识的人。他跟花儿岛儿在一起就很高兴,随处漫步呼啸,仿佛自己就是自然万物的主宰。若是没有人理他,他一个人能做出奇妙惊人的东西。没有师傅,他一个人就能学着画画儿。空闲无事时,他能够做出极其精美的灯笼,用泥做的小鸟兽,也都栩栩如生。

  到了十八岁,他还似乎是一无所长。他什么地方能吸引美兰呢?连美兰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与众不同,他身材高,很漂亮,他对什么都有魔力,除去美兰的父亲,全家都喜欢他。表兄妹越来越亲密,可是事实很明显,他俩同姓,不能结婚。

  一天,张白跟夫人说,他要去学一行生意。他已经找到了一家玉器作房,也已经跟人家说过了要去做学徒。夫人想这个倒不错,因为他跟美兰太亲密了也不太好。不过张白仍旧是住在府里头,每天晚上回来,这样,反倒跟表妹越有话说了。

  夫人一天跟美兰说:“美兰,你和表兄都长大了,虽说他是你的表兄,你们也不要老见面才是。”

  妈妈的话反倒使美兰越发思索起来。美兰以前始终没有真正清楚她已经爱上了张白。

  那天晚上,她在花园里碰见了张白。在月光之下,坐在石头长凳子上,她偶尔提起妈妈说的话。

  “白哥!”她说着脸上有些羞红,“妈妈说我不应该老见你。”

  “不错,咱们都长大了。”

  “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她低着头,好像是一半自言自语。

  张白一只胳膊搂住美兰的腰,他说:“那就是说你身上渐有越来越让我迷恋的地方,让我越想看见你。你在我身旁,我就快乐,你不在我身旁,我就寂寞、凄凉。”

  美兰叹息了一声,问他说:“你现在快乐吗?”

  “不错,我快乐,有你在我身旁,一切都与平常不同啊。美兰,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张白的声音很温柔。

  “你知道,我是不能嫁给你的。爸爸和妈妈不久就要把我嫁出去呀。”

  “不行,不行,你别说,你别说这种话。”

  “你要明白这种情形才是啊。”

  “我只知道这个。”张白说着就把美兰拉到怀里。“自从开天辟地,你就是为我生,我也是为你而活,我决不让你走。我爱你不能算错。”

  美兰从张白的怀里跑开,一直跑回屋去。

  青春之爱的觉醒是一件可怕的事,尤其可怕的是男女双方都很了解彼此的处境,并且深深尝到求之不得的又甜又苦的滋味。当天夜里,美兰躺在床上,不断思索母亲的话,思索张白的话,由那一夜起,她完全改变了。两人越想法抑制已经觉醒的爱情,越觉得摆脱不了爱情的左右。两人极力避免见面。三天以后,美兰羞羞渐渐的去见张白,因为两人秘密相会,爱的火焰越发不可抑制。在那些日子里,青春的热情,温柔的懊悔,短暂的告别,更深的盟誓,甜得很,又苦得很。两个人全都知道,两个人全都屈服在一种不可抗拒的强力之下了。

  他俩没有什么主意,只是一味相爱。按照当年的风俗习惯,美兰的父亲正给她物色一个青年的男子,但是她一一拒绝了。有时候儿她甚至说根本就不打算出嫁,这话真让妈妈吃惊。但因为美兰年轻,父母也不太坚持,并且就只有那么一个女儿,也有意教她多在家几年。

  这些时候儿,张白仍然自己工作,学习手艺。在雕刻玉器上,张白已经发现了他的天性之所近。他就像一个生来的艺术家一样,为时不久,他已经自己发展成了玉器行中的巨匠。他非常喜爱雕刻,工作起来,孜孜不倦,细微之处,也非弄得十全十美不止。那家玉器作坊的师傅很吃惊。富贵之家来订货的趋来越多。

  有一天,美兰的父亲,决定在皇后的寿辰献一件礼品。他想献一件绝妙的东西,并且已经找到了一块很大的上等玉石。他依照夫人的主意,亲自到了张白的铺子里,说明了来意。他细看了看张白的雕刻,对张白的作品的特性,非常惊叹。

  “外甥,这是你的一件好差事。这是献给皇后的,若是雕刻得好,你可就要发大财了。”

  张白细细端详那块玉石,手慢慢摩索那块未经雕琢的石头,非常之喜悦,说定他用那块玉石雕刻一座观音像。他自己深信可以雕成一个世人前所未见的绝世美女。

  观音像没雕完以前,他不许人看。

  雕完之后,观音像的意匠,姿态,处处都合乎传统的规矩,真算得上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无论仪态,风姿,无不极尽优美娴雅之致。此外,他还做到别的匠人所做不到的地方,那就是在观音的耳朵上,雕出了一对转动自如的耳环。还有,耳垂儿是那么精巧,那么厚薄起伏,完全和真人的一样,真令人喜爱,还有,观音的脸,正像他爱人美兰的脸。

  尚书大人自然非常喜欢,即使在皇宫的无数珍宝之中,这件雕像也算得上出类拔萃的了。

  尚书大人说:“这脸雕得非常像美兰的脸。”

  “不错!”张白回答得很得意。“本来就是我的灵感呢?”

  “不错,你今后的成功当然是毫无问题的。”尚书大人厚厚的酬谢了张白。并且还说:“我给你找了这么个好机会,你应当感激我才是啊。”

  张白已经成名了。可是他最愿得到的却无法得到。得不到美兰,成名对他是毫无用处的。他知道心里最大的愿望无法得到,于是对工作失去了兴趣。报酬很丰厚的定活他都没有心情接受。没有别的。他就是不能工作,玉器作坊的掌柜的非常烦恼。

  美兰现在就要二十一岁了,本来就是风言风语的年纪,何况还没有婆家。现在正有人把她给一个很有势力的人家说媒呢。她不能再拖延了。不久之后,很隆重的举行了订婚礼,两家交换了礼品。

  美兰和张白失望之下,急得要疯了,于是设法私奔。美兰相信张白的手艺足可以糊口,她只拿了自己的一些珠赞,心想就可以在遥远的地方过活的。

  两人预备在一天的夜里从花园后头逃走。那天夜里,恰巧一个老仆人在漆黑的夜里看见了他们,起了疑心,因为他俩的事情全家都已经知道。老仆人觉得不应当让张尚书府上发生这种丑事,他就过去揪住了美兰,不放她走。张白无法可想,就要把老仆人推开。老仆人踉踉跄跄,站脚不稳,却死也不肯放手,张白给了他一拳,把他打在假山上,头正碰在岩石楞角儿,他竟跌在地上断了气。两人一见老仆没了命,就一齐飞奔逃走了。

  第二天早晨,家里发现他俩已经私奔,老仆人丧了命。于是一方面尽量设法遮盖这件丑事,一方面用种种方法追寻他们。结果是徒劳无功。尚书大人怒不可遏。立誓说:“我就是找遍天下,也非把他抓回来打官司不可。”

  逃出了京都之后,一双情侣,脚步不停,赶程前进。避开大城市,过了长江,到了江南。

  “我听说江西有好玉石。”张白和美兰说。

  “你想你还应当雕刻玉石吗?”美兰迟迟疑疑的问他。“你的雕像人家都能看得出来,一看就知道是你雕的呢。”

  “咱们原来不是打算雕像过活吗?”张白说。

  “那是老戴没有死的时候打的主意。现在人以为咱们谋害了他。你能不能改行呢?——像你以前那应做灯笼,做泥娃娃呢?”

  “我怎能做那种东西呢?我已经雕玉成名了。”

  “不错!你已经雕玉成名了,不过麻烦也就麻烦在这儿呢。”

  “我想,咱们不用发愁。江西离京都差不多有一千里远。不致于有人知道咱们的。”

  “那么你得改变你的风格,不要雕刻得特别出奇,雕得只要有人买就行了。”

  张白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他还是按照千万个平庸的玉器匠那么雕刻呢?隐姓埋名,茍安偷生呢?还是由自己毁灭了艺术呢?还是让艺术毁灭了自己呢?这些,他完全没有想到。

  究竟妻子的直觉是对的,她恐怕雕刻庸俗的货品不合丈夫的性格。他也知道,他俩渡过长江之后,便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把丈夫吸引到江西省玉器商往返的大道上来,这条大道由江西越过广东省雄峻的山岔口,便通到富蔗的东南平原。他俩不敢在江西省会南昌停留,直走到吉安。到了吉安,妻子又提到改行的问题。江西产最好的高岭土,出最好的瓷器。瓷器本来也可以满足他的艺术天才,可是张白不肯听,他说:

  “即使我做磁器,我做的磁器别人也认得出来。那么你还是让我做那种庸俗的磁器,是不是?我认为在这里雕刻玉器也可以平安无事的。”

  这大大违反了女人的直觉,美兰不得已,只好屈从丈夫的意见。他说:“那么,亲爱的,为了我!你千万不要再成名了,咱们现在正在受苦,你若是再成了名,咱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美兰心里害怕,才说这种话。可是她心里又知道,丈夫不做出最完美的东西,总是不甘心的。他现在具有高超的美感,有对完美的爱好,对自己作品的骄傲,以及对玉石的热情。他要逃避的不是缉捕的衙役,而是他自己。他也感觉到自己处境的悲剧的讽刺。

  张白用妻的珍宝,买了些各种性质不同的玉石,开设了一家铺子。美兰他看着做工,常常说:

  “已经好了,别人谁也雕不了这么好。为了我,别再费事了,算了吧。”美兰常常劝阻他。

  张白只是看着她苦笑。他于是开始做些平庸的耳环一类的东西。可是玉石,需要玉石自己的精神,需要特别的做法。用玉石雕刻耳环,纵然做成了可爱的东西,像猴子偷仙桃,究竟性质不对。所以他偶尔——最初是偷偷儿的,良心上很感觉不安——偶尔雕刻些独具匠心,非常可爱的东西,特别显出他创造的天才。这些他自己心爱的作品,刚一雕完,就被人抢购了去,比一般庸俗的东西获利优厚得多。

  美兰见了就请求他说,“我真是发愁,你一天比一天名气大。我现在正怀着孩子,你要慎重点儿才是啊。”

  张白听说喊道:“要有孩子了吗?现在可真要像一个家庭了。”他一吻之下,他所认为的那种女人的杞忧就烟消云散了。

  美兰自己喃喃的说:“可是,咱们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他俩的确过得不错,一年之后,宝和玉器的名声确立了——张白给他的铺子起的字号叫宝和号。一切上流的人都来买他的玉器,吉安城也以玉器出了名,经过此地到省城去的人,总要在此停留一下,选购些可爱的玉器。

  一天,一个人走进铺子来,随便四下里张望了一下陈列的货品,就问张白说:“你是不是张白?开封府张尚书的亲戚?”

  张白赶紧否认,说他自己从来就没有到过开封府。

  那个人很怀疑,打量看张白说,“你北方话说得很不错。你结婚了没有?”

  “结婚不结婚不干你的事。”

  美兰从铺子后头往前面张望了一下。那个人走了以后,他告诉张白那个人就是她父亲衙里的一个秘书。大概张白的玉器已经泄露了他的身份。

  第二天,那个人又来了。

  “我告诉你,我真不明白你说的话。”张白说。

  “很好,我告诉你张白的事情吧。他犯了谋杀罪,他诱拐了尚书的小姐,还偷了尚书的珠宝,你若教我相信你不是张白,请你太太出来给我倒一杯茶。我若看见她不是尚书的小姐就好了。”

  “我在这儿规规矩短的开这家铺子。你若跟我找麻烦,我就教你给我走开。”

  那个人怪笑了一声走了。

  张白夫妇匆匆忙忙的收拾了玉器和宝贵的东西,雇了一个木船,天还没有发亮就逃走了。一直溯江而上。这时孩子才三个月。

  也许是命运不济,也许是天命活该如此。孩子在赣县病起来,不得不停下。一个月的水程,把钱耗了个罄尽。张白不得不拿出他一件最精美的玉器,卖给了一个姓王的玉器商。那件玉器雕的是一个狗,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着。

  那个商人一见就说:“噢!这是宝和玉器呀!别家做不了。根本没办法仿造。”

  “不错,我是从宝和号买的呢。”张白心中暗喜。

  赣县在一带高山峻岭之下。那时正是冬天。张白迷恋那蔚蓝的天空和山里清新的空气。他和太太打好主意在此停留下去。孩子的病已经好了些,张白决定再开个铺子。赣县是个大城市,他们觉得再搬远一点,在离城大约二十里的地方,总还妥当些,张白现在必须再卖一件玉器才行。

  美兰不由得问他,“你为什么要卖呢?”

  “咱们还要用钱开铺子啊。”

  “这回要听我说,这回咱们开个胶泥铺子吧。”

  “干什么——”张白话并没有说完,又突然咽了下去。

  “就因为你不听我的话,咱们差一点儿被捕。玉器对你就那么命根子似的,比太太孩子还要紧?等事情过一过再雕玉器吧。”

  张白不得已,开了一家铺子,专做胶泥烧的小雕像。他做好了几百个佛像。但是每个星期,他都看见由广州回来的玉器商在这里经过,于是他又渴望雕刻玉器。他常在街上漫步,走进玉器店看看,不由得眼里怒火如焚。回到家里,一看见自己做的那些潮湿的泥雕像,就用手指头捏了个稀烂。

  “泥土!我能雕玉器,偏偏要做这种泥土东西!”

  看见他两眼的怒火,美兰怕得不得了,急得说:“这不是要命吗?”

  一天,玉器商王某碰见了张白,请他进店里去座,想再从张白手里弄几件宝和玉器。

  “你到那儿去了?”张白问王某。

  “我刚从吉安回来。”王某说着打开包袱,“你看,这就是宝和现在出的东西。”

  张白默默无言。等王某拿出一个玛瑙猴儿,张白喊说:“假的!”

  王某从容不迫的说:“你说得不错。猴见的脸上没有神气。听你说话,你很内行啊。”

  “我当然内行。”张白说得很冷淡。

  “噢,是了。我记得你卖给我过一个卧着的狗。其实,我告诉你也没关系,那个狗,我赚了百倍的利钱呢。那么好的东西你还有没有?”

  “你给我看看真正的宝和玛瑙猴吧。”

  在自己的铺子里,张白给他看了一个他在吉安雕刻的玛瑙猴儿。王某竟劝动了张白,又把这个猴儿买了去。王某第二次到南昌的时候,他告诉了几个玉器铺的朋友,说在南方一个平常胶泥刻像的匠人手里,买到的这些珍贵稀奇的东西,并且还说:“那么一个人,竟会有这种好玉器,真奇怪!”

  大概六个月以后,三个衙役来到张白的铺子里,带着公事,要逮捕张白和尚书大人的小姐,要押解到京里去,尚书的秘书也和衙役一同来的。

  张白说:“你们要答应我收拾点儿东西带着,这个官司我打了。”

  美兰也说:“也得给孩子带东西呢。”

  “别忘记,他是尚书大人的外孙子,他若在路上得了病,你们可要担不是的。”

  几个衙役已经得到尚书大人的命令,一路之上要好好儿对待他们。张白和妻子得到允许回到铺子后面去,衙役在前面等看。

  真是一场难分难舍的告别。张白吻了太太和孩子,就从窗子跳了出去。从此一别,一生再无相见之日了。

  美兰在窗口轻轻对丈夫说,“我是永远爱你的。你可别再动玉石了。”

  美兰站在窗口,一只胳膊高高举起来,表示求别。张白回头向她看了最后一眼。

  张白的踪影完全消失之后,美兰才回到里头,到铺子的前面,镇静如常。她把一些东西往口袋里放,仿佛只是忙着装东西。他教一个衙役给她抱着孩子,一边装东西一边和他们说话。等到衙役们起了疑心,一搜查屋子,张白已经不见了。

  美兰回家一看,妈妈死了,父亲老了,她向父亲问好,父亲的脸上并没有饶恕她的笑容。尚书看了外孙子一眼,脸上才温和了一点儿。张白既然已经逃走,张尚书也松快了一些,因为张白若是没有逃走,他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才好。不过,他仍然不能饶恕张白,因为张白毁坏了女儿的终身,弄得他全家落得这样凄惨。

  一年过了,没有张白的消息。一天,广州的杨知川来到京都。张尚书为杨知州设宴洗尘。在席间谈话里,杨知州透露了他带来了一件极其珍贵的雕像,可以和张尚书献给皇后的玉观音比美,并且风格特别相似,手工的细腻也极其相似——可以说,更是特别精美。这个雕像打算献给皇后,好和以前那个玉观音配成一对。

  在座的客人心里都很怀疑,都说比玉观音的手工还好的玉器不会再有了。

  “那么,等我拿来给诸位看看。”杨知州很高兴。

  饭后,桌子收拾干净,杨知州吩咐人抱进一个光亮的木头匣子。杨知州把白玉观音拿出来往桌子一放,全屋立即寂然无声。当时桌子上摆的正是我现在收藏的这个凄惨的大慈大悲的观音像。

  一个婢女连忙去告诉美兰小姐。从花格子隔扇之后,美兰往屋里一看,一看见桌子上的雕像,脸上立即变得惨白。她小声说道:“他又雕像了,我知道就是他。”于是强作镇定,接着往下听,要听听张白是不是还活着。

  “那位艺术家是不是还活着呢?”是一个客人问的。

  杨知州说:“说到这个人,可是特别的很,他并不是个平常的玉器匠。我是听我的内侄女说的。内侄女出嫁时,借了内人一只古镯子戴,两只镯子一副,上面雕刻着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龙,雕工非常精美。她不留神给打断了一个,心里非常害怕,也的确怪可惜,因为那副镯子那么精致,简直无法再配。她一定要找人再配一只不可。她到过很多的玉器铺,但是没有一家铺子能接这件活,铺子的人都明说,现在谁也做不出那么好的东西。于是她在茶馆里贴广告,公开请人。过了不久,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他说愿意应征。镯子给他一看,他说能够雕,他就给雕刻了一只配上了。这是我头一回听说这个人。”

  日后来,我听说太后还愿找一个雕像,好和那个观音像配一对,我于是想到了那个人。我在广州买到了一块绝美的玉石,又请了那个人来。他到了,好像很害怕,好像做贼的教人捉住了似的。我费了好大工夫,才跟他说明我要雕个观音像。他一听我形容那副可以旋转的耳环,他有点儿畏缩,可是倒没有说什么。他慢慢走近那块玉石,把那块玉石从各个角度端详了一番。我问他:“怎么样?这一块玉石好吗?”后来,他转过了脸来,很傲慢的说:“这块玉石可以用,很值得雕刻一下。多少年来我总想找这么一块白玉,现在才找到。大人,我要雕一个像,可不要给我报酬——我心想怎么做就教我怎么做,不要干涉我。”

  口我给了他一间房子,屋里有简单的床和桌子,还有他需要的别的用具。这个人可真够怪他跟谁也不说话,对送进东西去的仆人,多少有点儿粗暴。他工作起来,好像有神灵附体一样。五个月的工夫,他不许我把雕像看一眼。又过了三个月,他才把成品拿了出来。我刚一看,都觉得自己有点立脚不稳,就跟诸位刚才看见这个雕像时一样。他看着自己的创作,脸上有一种极其特别的神情。

  “‘大人!’他说:‘我谢谢大人,这个雕像就是我的传记。’”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走了。等我追出去,已经看不见他,早已无影无棕了。”

  客人们听见隔壁屋里一声惨叫,一个女人的惨叫,真是震动人的心魄,痛断人的肝肠,人人都惊呆了。老尚书跑到美兰身边,她已倒在地下。

  尚书很如近的一个朋友,看见杨知州惶惑不知所措,就小声告诉杨知州,“尚书的小姐美兰就是这个观音哪。我敢说,那个艺术家绝不是别人,一定就是美兰小姐的丈夫张白。”

  美兰苏醒过来以后,当众走到桌子前面,手慢慢抬了起来,摩索那个小雕像,然后紧靠在上头。又摩索那个小雕像,接触那个小雕像,就仿佛接触丈夫张白一样。大家都看得出来,那个玉石雕像就和美兰一样,就是一个女人。

  杨知州听完那件事情的经过,他对美兰说:“孩子,你留着这个雕像吧,我给皇后再找一件别的礼品好了。我盼望这个雕像能够给你一点儿安慰。你一天没见你的丈夫,这个雕像就算是你的。”

  由那天起,美兰越来越消瘦,好像一种神秘的痛销蚀了她的身体。现在尚书只愿能把张白找到,以往的一切都可以饶恕的。第二年春天,广州杨大人来信说,找张白已经用尽了方法,毫无结果。

  两年以后,一阵瘟役传染了全城,张白的儿子一病而死。美兰就削落了头发,在一个尼姑庵里出了家。美兰只带着这个观音像,算是她唯一的财产。据庵里的老主持说,美兰好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她不许别的尼姑进她的屋子,连老主持也不许。

  老主持告诉尚书大人说,有人看见美兰在夜里写一张一张的祈祷文,在雕像前面焚烧。她不许别人进入她那个神秘的世界。她似乎很快乐,从来不伤害什么人。

  美兰进了尼姑庵大概二十年才死的。那个有生有死的肉体观音是已经死了,这个碾玉观音都还活在世界上。

   

  贞节坊

  『本篇系据一笑闻稗史中一简短故事重编。原文中亦有杀鸡一事。原作述一寡妇在接受贞节牌坊前夕,为仆人引诱失节,因未获贞节牌坊,自缢身死。』

  ※※※

  苏州城外有一个小镇,一边是蔚蓝的高峰峻岭,山上的树木已经斫伐将半;一边是秀丽的薇山湖,环湖都是沮洳低湿之地。横跨古道,有一排石头牌坊。这样的景物,在中国的乡村,市镇,城市里,都是平常易见的。看来好像供点缀装饰用的门道,其实都是过去的一些男女的纪念坊,有的纪念身为高官显宦的名儒,有的纪念贤淑贞节的女人。这里这些都是贞节牌坊,都是得到皇帝的旨意才修建的,用来旌表些贞节的寡妇,她们都年轻轻的死了丈夫,终身守节的。男人们都很景仰这种贞操,而其中究竟怎么个艰苦,由这篇故事便可以看得出来。

  一个年轻的妇人向她的女儿喊:“进来,美华,你这么个大姑娘,不应当这么在门口儿站着。”

  美华走进来,羞羞答答的低着头。她生的漂亮得出奇,含笑的红嘴唇儿,整整齐齐的白牙齿,桃花似的脸蛋儿,率直自然,洒脱随便,而又倔强任性,只有在乡间才养得成这种性格。虽然她低着头进来了,脚还是懒得往里迈,还是意马心猿的。

  她向母亲分辩说:“别的姑媳也都看呢。”说着就跑了。

  这时候儿,有一哨马队正在街上排着队走过,大概有七八十个人,踩着圆石头子儿铺的道,沙沙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街道上不住的回响。女人们,男人们,都出来站在家门口儿看,不知道这些兵正开往什么地方去。上了点儿年纪的女人,都出来倚墙立看,年轻的都在门里的竹帘后面。竹帘这东西很巧妙,站在里头,可以看得见外头,外头可看不见里头。

  刚才美华跑出了竹帘去,立在他们家墙的石台上,看来非常显眼,一队兵在前面走,哨官身材高大,一个人在后跟着,眼睛直扫街上站着的年轻妇女。在十几步之外,他就看见了美华。他经过的时候,美华那个肉皮儿长得像桃花一样的姑娘,向他微微一笑。他瞧着走了过去。后来,又回头望了一下美华那美丽的脸。

  这一支队伍就是苏州南方三十里开来的,要消灭藏匿在一带青山里的土匪,因为这帮匪人在邻近县份抢劫,近来越闹越凶。韩庄这个小镇,供给这支军队住所,的确不容易,有几个寺院可供住宿,不过军官们总要住在老百姓家里,至少,晚上要有个舒服的床睡呀。

  那个队长也有住在老百姓家的意恩。所以他回头望望,看看美华,同时认清了那所房子,这样,也不见得算是非礼。他把兵们的住处分配妥当之后,当天下午就来到美华的家里,问一下他是不是可以打扰他们些日子。这一家有两个寡妇,一个是美华的祖母,一个是美华的母亲,可是这个队长并不知道。他这样说明来意;这次剿匪,大概要两个月,不过大多的时候他不在家,在镇上的日子,她们家若能给他个睡觉的地方,他就很感激了。双方互道姓名之后,他很惊讶,原来这一家连一个男人也没有。

  当时美华也在家,很急切,一意盼望祖母和母亲答应下来。老太太一脸绉纹,六十来岁,头上戴着黑绒箍头儿。母亲文太太,身材高,有点儿削瘦,还是个漂亮的女人呢;三十五岁上下年纪,鼻子端正,特别显得高一点儿,小小的灵巧的嘴,除去显得比女儿美华成熟,娴雅之外,简直就像女儿一样,还有,她青春的活泼减弱了一点儿,感情的火焰压低了一些,火焰并没有消失,而是在严密的抑制之下,而且火力还很充足。脸上看来一片冰霜,一点儿不动感情。队长一见她脸上颤动了一丝微笑,双唇随又紧绷起来。她那智慧流盼的目光里,队长总觉得有一种值得探索的奥妙。

  这三代女人的家里若容一个男人来住下,的确有点儿不寻常,可是看了看这个青年军官,随便哪个女人的心里也不好意思拒绝。队长身材修长,宽肩膊儿,五官端正,漆黑的头发很密茂硕。他既不是军中常见的那种粗鲁不文,吐沫满嘴,高声叫骂,作威作福的人;也不是拘束呆板,官气十足的人。他是北洋武备学堂出身的谈吐文雅,举止高尚,名叫李松。

  “吃饭不敢麻烦太太小姐了,我就要一张床,一个地方洗澡,偶尔喝杯茶就好了。”

  “咱们可以给您住这个房子,您委屈一点儿吧,只要不嫌弃,什么时候在镇上,什么时候就来住了咱们很欢迎。”

  房子的确破旧,还有点儿黑暗。家俱倒很讲究,只是没摆设什么东西,因为常常擦,木头已经褪了颜色。屋子也很干净,很整齐。她们给队长在前厅里放了一张床。美华和妈妈睡在里院,有老太太在一块儿,免得人家说闲话。

  两个寡妇见了队长,立即觉得美华和他很匹配,美华的年岁也该定婚,也该出嫁了。美华长得美貌出众,鼻子端正像母亲,双眸流盼也像母亲,只是没母亲的典雅风韵。有很多人爱她,她自己也知道。不过文家男人不旺,阴盛阳衰,人家都心存疑惧。文家已经有了两个寡妇,祖父和父亲都是婚后不久死的。既然这样有了两次,当然就会有三次,娶了美华的人一定会寻短见,会横死的。又因为文家除了这所宅子,再也没有什么产业,人家也觉得没有什么贪图。青年男子喜爱美华,可是一提到亲事,父母总是都反对。现在美华已经出落成一个丰满娇媚的大姑娘,还是没有人过问。

  李松来了之后,这个三代女人的家里,起了很大的变化。李松对美华大献殷勤,很高兴在她们女人堆里混。对老太太谦恭有礼,对文太太他是一副雄伟英俊的态挺。他很健谈,表现得特别轻松愉快,风趣娱人。这当然也因为他正有所恋。他来了,这个寡妇的家里添了男人的声音,添了嘹亮的笑声,这种声音,她们已经多年没听过了。她们当然盼望他永远在她们家里住下去。

  一天,他从营里回来,看见文太太正在内厅里。内厅里有一个小书架,上头放着种种的经书文集,有的是木板的大本,装着褪色蓝布套,不像是女人读的。还有些坊间陋本的小说,戏本,儿童用的书,一些平平无奇的书。李松手指这些书对文太太说,“您很有些书哇。”

  “您愿看就随便看,这是先夫留下的。”

  “那些孩子们念的教是谁呢?”在没有孩子的人家,有些孩子们念的书,真想不到。

  文太太脸上有点儿发红。“我书念得不多。我教些小孩子和姑娘们。”

  的确不错,有一本女儿经,几本女诫——这是汉代女史学家班昭作的,还有几本司马光作的治家格言,全是用来教姑娘们念的。

  “太太就指望着教书过日子吗?真想不到。我刚才还纳闷儿你们婆媳怎么过呢。”

  文太太笑了,“噢,一个人总得想法子过的。婆婆和我年轻的时候儿,咱们总是绣花儿。现在,我就在家教书,姑娘们来来去去的,上课也不太靠常,有的上几个月,有的上一年的光景。人家都愿教姑娘跟我来念书,都知道我教她们进德修身,将来好出嫁,做个好媳妇儿。”

  李松打开了一大套,是朱子语录,儒家喜欢念的书,比另外那些书都深奥。文太太说,“这是先夫的。不是咱们女人念的。我和您说过,我没念过多少书,女人念书,只要懂点儿大道理就够了,像怎么样做母亲,怎榛样做妻子,怎球样做姐妹,做儿媳妇;还有孝道、顺从、贞节,这些个道理。”

  “我相信您教的姑娘们,这些个道理,一定懂得很透澈。文先生一定是个饱学醇儒了。”

  这些话文太太听来一定很难过,她没有说什么。她说话总是谦恭又骄傲。她的容貌仍然是年轻轻的,态度总是和蔼可亲。李松觉得她非常惹人爱。虽然他正和文太太的女儿美华相恋,他也看得出来,母亲比女儿更娴雅,有坚忍力,饱经忧患,因为人生的经验丰富,更能欣赏,更能在比较精美的事物上求得满足,就像她这么满足的过日子一样。这时候李松还不知道这两位寡妇在文家族里有优越的地位。也不知道族人正进行给她们修个贞节牌坊呢。

  李松由村城回来之后,发现文家房后有一个菜园子,由厨房进去。一天早晨,美华出去买东西了,所以李松没有看见她。

  虽然他心里想的是美华,他问了一下老太太在什么地方呢。

  文太太说,“老太太在后面菜园子里呢。”

  以文家的宅子大小看起来,那个菜园子算是够大的。园子里有几棵梨树,几丛花木,几畦白菜,几畦青葱,还有些别的青菜。园子四面围着是邻家的墙,只有东边有个旁门,通着外面一条小巷。靠着旁门,有一间屋子,看来好像一间门房,再往前一点儿,有一个鸡窝。这时老太太正坐在一个木头椅子上晒太阳。文太太穿着一身青,整整齐齐的,两鬓的头发留得很往上,正是入时的式样。她和李松在园子里走了一下。脸上一副既谦逊又骄傲的样子。极其神秘,非常可爱。眼睛里流露着温柔的光芒。她自己一定很相信,她只要想再嫁人,随时都可以的。

  “太太自己种这个菜园子吗?”

  “不是,老张种。”

  “老张是谁呀?”

  “他是咱们的种园子的。咱们有瓜,白菜要卖的时候,老张就出去卖钱回来,为人极其老实可靠。”文太太说到这里,用手指着那间门房说,“他就住在那儿。”

  老张这时正好从旁门进来。因为正是夏天,他光着脊梁。在太阳底下,他那紫糖色的腱子直闪亮,大概四十上下年纪,辫子照着时行的样式在头上盘成个圈儿。脸上一团的老实忠厚。不论在什么地方,这种模样儿都讨人喜欢的,尤其是脸上无忧无虑的,肉皮儿又新鲜,又结实。

  文太太把老张先容给李队长。老张走到围着栏杆的水井边,打上一桶水来,拿了一个瓢,舀起水来喝了几口,把剩下的水倒在手上洗了洗手,举止简单省事,自然可爱。他喝水的时候,太阳照着他那干净健美的肌肉,这时,队长看见文太太,敏感的嘴唇儿微微的颤动。

  文太太说,“咱们家若是没有老张,我不知道该怎么好。他不要工钱。他家里没有人,用不着养家,只要有饭吃,有地方睡,就行了。他说他不知道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儿。他妈在世的时候儿,总是和咱们一块儿过。老张真是个孝子。现在他就是一个人,没有亲戚。像老张这么干净,这么老实,这么勤谨的人,真是从来没有见过。去年我给他做了一件袄,说了半天,他才肯要。他给咱们家做的活多,得的益处少。”

  晚饭以后,李松又回到菜园子里,老张正修理鸡窝呢。李松张罗着要帮忙。以后李松想到鸡窝和文太太的将来,其间的关系竟会那么大,极细微的事情在人生里也会那么重要,想来真是有趣。

  李松和老张谈起文太太来。

  老张多嘴多舌的,他说,“咱们太太真了不起,若不是太太,我妈老来也不会那么享福。他们说,文太傅正张罗着给老太太和太太修一坐贞节牌坊呢。老太太是二十岁死的男人,她就是那么一个儿子,娶了咱们太太。那是多年以前了。我听说,那是一天早晨。大爷正在梳头,就倒在地下死了。所以太太十八岁就守了寡,那时候儿太太正怀着孕。生下来是个姑娘。您一定也吝惜太太,那么个年轻轻的女人就守了寡。除非她要个儿子,才能有点儿过头儿,儿子大了也好顶门户儿过日子啊,可是太太不肯要,太太真苦哇,老太太要给太太抱个儿子,好继承文家的香烟。我想,生儿养女真是半点儿不由人。有的人家,人丁兴旺,一连就生六七个儿子,有的子息半点儿也没有。人都说她们不利男人,没有一家愿把儿子过给他们。所以咱们太太就一直守着这个姑娘过。美华现在长大了,出落得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我看着她长大的呀。您干什么不娶了她呢。只要能养活她,她准是一个天字第一号的好太太。”

  老张言谈举动那么单纯,李松微微笑了一下。美华的娇媚,当然用不看老张说。

  “那贞节牌坊是怎么回事呢?”

  “您不知道吗?就是胡家有个贞节牌坊,文家的当家子都很眼气,他们给当家子文太傅写信,说明这两位太太的情形。老太太守寡大概有四十年了。她们说文太傅要上奏折,请皇上下旨意修一个贞节牌坊,旌表她们婆媳二人呢?”

  “真的吗?”

  “队长,我干什么跟您开玩笑?这是开玩笑的事吗?一个女人受皇上旌表,这怎么能当笑话说呢?人家说,皇上一准修这个牌坊,就赏给一千两银子呢。那么一来,她们不就富了吗,不就受人家尊重了吗?老太太和太太真是配得上。咱们太太又年轻,又俊俏,好些男人都愿娶他呢。为了老婆婆,要向老婆婆尽孝道,太太宁愿留在文家,不愿再往前走一步,省得留下老太太没人伺候。就凭这一宗,您怎么能不敬慕人家呢?就为的是这个,才要立个贞节牌坊。太太只等美华嫁了人,有了儿子,就能继承文家的香烟了。太太真是了不起啊!”

  李队长还是来来往往的。追美华倒比追土匪更起劲。以前别的女人爱他,都没有现在美华爱他爱个这么热,李松现在已经入了迷,美华爱李松并不隐蹒,一直告诉了他爱李松那些地方,为什么爱他,别的姑娘这么样,李松会疑惑有什么圈套儿,但是美华一心痴恋着他,他觉得真是喜出望外。美华的脾性是稚气,活泼,有时候儿是顽皮淘气,可是不失天真自然。因此,李松越发迷恋她。

  由于美华的样子,李松也越来越拘束,越拘束越明显。他们俩相爱,老太太和太太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李松正是二十七岁,尚未娶妻。老太太已经认定这是天作的良缘了。

  文家一切都小心,免得闹出什么越礼的事情,祖母睡在西屋,太太和姑娘睡在里院的东屋。晚饭一吃完,里院的门就上了闩,太太特别小心,把屋门也上了闩。其实她只是欺骗自己一个人,因为李松有时候住在营里,好和美华在外头相会。有时候美华下午不见了,家里吃过了晚饭她才回来。这种情形常常赶巧是她们以为李松不在镇上的日子。

  有一回,晚饭后过了两个钟头,美华才回来。那正是七月间,天很长,那一天,李松,美华顺着一条往镇外的大道走,后来走到一条小路上去,小路环绕着一个池塘,一路之上,树荫掩映,小路一直通一座林木葱茏的山坡。那个下午,天气晴朗,晌午热得像火盆儿,下午渐渐清凉了,微风宜人,自松林里飘来。林下的岩石上,苔藓滋生,青翠照眼。

  池塘周围,绿草茸茸,再远去便是一带湖水。有李松在身边,美华觉得日子过得快乐极了。两个人已经山盟海誓,相爱终身。美华告诉李松,她母亲当年多么漂亮,多少男人托人提亲,母亲都拒绝了。美华还说,“我若是妈,早就再嫁了。”美华说这种话,松真没有想到。

  李松问美华说,“有这样的妈妈你当然很高兴了?”

  “当然,不过我以为一个女人应当有个家,有个男人,不应当像妈妈这样,也许我听得假道学太多了,我真厌烦那一套。”

  美华正年轻,祖母和妈妈的坤德懿范,还关不住她的少女春情。

  李松又说,“贤德的女人就是照着那一套道理过日子的。”

  美华精神很兴奋。立即回答说:“你觉得一个姑娘家生来干什么呀?就是出嫁,有个家庭,生孩子。还不就是这个?妈那么早死了丈夫,过到现在,真是不容易,何况咱们家还这么穷,你说,我怎么能不尊崇妈呢?可是——”

  “可是什么?”

  “觉得贞节牌坊真是无聊。”

  李松大笑。

  “我这些年大了几岁,才想到妈妈的为人。妈心高好强,自律很严,做一个贞节的寡妇真有一种高贵感,我想妈很受人尊重。可是,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我说这些话。”

  李松问到文姓族人给她祖母和母亲立贞节牌坊的事。

  “我也为妈妈高兴。咱们结婚之后,自然就不住在这儿了。祖母身体这么软弱,妈有了一千两银子,一个人怎么过呢?往后,一滴点儿指望也没有,再过二十年光荣的监牢日子,又孤独,又凄凉,死了成个老尸首才算完,受人尊重,又该怎么样?”

  李松听着很有趣。你怎么能说一个热爱人生的少女这个想法不对呢?两个寡妇家没有爱情的生活,美华已经体验到了,已经从旁看得清清楚楚。她这番话的意思,大概自己也知道。

  忽然看见太阳落在山后了。美华说,“嘿,李松,我得赶紧跑了。还不知道天已这庆晚了呢!”

  李松下一次离开文家的那几天,文家闹了一件事。文太太听见邻居们说,李松和美华这对情侣给人家看见了,一次在城里,一次在城西通往山坡的路上。妈妈什么事情也不放松的。文太太盘问美华,美华泪眼汪汪的承认过错,还说队长答应娶她。文太太怒气冲冲的。

  “真没想到我的女儿给文家这么丢脸,你祖母和我早成了地方的模范,你糟蹋了文家的名声。街坊邻居若知道这件丑事,真不知道该怎么拍着手儿称愿呢!我的女儿呀!”

  美华擦了擦眼泪,向妈妈说,“我不害臊。我爱他有什么丢脸的,我已经到了嫁人的岁数儿。您若嫌他不好,给我再找个好的,再给我找一个!我年轻轻的,不能糟蹋在这没有爱情的家里。妈妈您呢,我看这么些年您老是过这份空空洞洞的日子,您自己还说这叫什么贞节居孀,我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文太太听了,张口结舌,这样出乎意料,简直喘不上气儿来。想不到自己的女儿对自己这么冲撞。头直发晕,气喘喘的说:“你满嘴乱说什么,死丫头!”

  美华又说,“妈,您为什么不改嫁呢?您现在还这么年轻。”

  “雷劈了你的狗舌头!胡说八道!”

  美华的话谁也说不出来,只有孩子才能说得出这种语,这么坦白直率,这么痛快。可是美华根本不知道这话多么伤妈妈的心,把妈的心刺得多么深,这话使妈妈多么想不到。妈妈再嫁人这种想法,真是可怕,真使人吃惊,是多么想不到的事啊。文太太又说,“我教训了你这么多年,你就一点儿廉耻也没有吗?”

  文太太实在忍耐不住了,号啕大哭起来,哭得真可怜。说来也怪,有时候一言半语,一两个字眼儿,力量竟会大得利害,过去那长长的十九年文太太忍住的苦处,那种无法告人的苦处,都在这又碱又苦的眼泪里哭出来了。什么苦处自己没受过呢?现在自己亲生的女儿倒来笑话自己,笑话自己牺牲克制的日子,那种牺牲克制,只有自己才知道。从小姑娘的日子起,文太太就没有听说谁对居孀有什么不赞成,这就分明像不赞成老天爷一样。再嫁人这个想头,不但是无法想像,在那些漫长的年月里,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即使有再嫁人的心,也早就狠狠的扔到九霄云外去了。简直压根儿就没有想过——直到现在。

  文太太不再骂女儿了。自己软成了一团儿,怪可怜的。美华吓得不得了,再没敢说什么。文太太听了女儿这几句讽刺的话,也确是心服口服。美华说寡妇的日子太空洞,真是千真万确。文太太两手捂着脸,伏在桌子上一直哭,心里飘飘悠悠的。美华和队长的美满快乐才是真正的幸福,谁也不能不信。自己年轻轻的时候儿若也遇见这么个年轻轻的……心里乱糟糟的。

  文太太打定主意,等队长回来再说。心想他现在一定在城里头,摸不定美华会去警告他,没准儿会跟他一块儿逃走呢。于是把美华锁在屋子里。

  三天以后,李松回来了。文太太一个人向他打招呼,搭拉着个脸。

  “美华呢?”

  “她很好,在里头呢。”

  “怎么不出来?”

  “我等了你好几天,这件事情得说一说。”文太太声音冰冷,嘴唇绷得紧紧的。“我还以为你在城里等着她,八成儿还纳闷儿为什么不去跟你幽会吧?”

  李松问,“什么幽会,今天早晨我才回来的。”

  “不用装不知道,我什么都明白了。”

  文太太的声音里,有一种按制之下的女人的愤怒,李松从来没有听见过,可是语气仍然是又谦恭又骄傲。这种谦恭骄傲兼而有之的语气,平常听着多么惹人爱呀。

  李松一言不发。这时候儿,听见屋子后头有美华的声音,美华在后头疯狂的喊叫,“放我出去,我在这儿哪。李松!快救我,李松!放我出去!”她发声大哭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李松喊着跑进去。听见美华在屋里一边在锁着的门上乱撞,一边大哭,哭得真可怜。

  文太太跟着出屋里,祖母也从自己的屋里走出来,慢慢走到队长跟前说,“你是不是要娶她?”

  李松惊疑之下,低下了头,他现在完全明白了,美华还在里头喊,“李松,李松,放我出去!”

  李松向老太太说,“当然我要娶她。您现在开开门,我跟她说几句话。”

  一开门美华跑了出来,一直跑到李松的怀里,哭着说,“带我走吧!李松,带我走吧!”

  现在该轮到妈妈哭了。队长再三道歉,再三赔不是认错儿,不住的劝慰文太太,不过文太太哭得好像跟他们俩的事情没有什么关系,李松不朋白是怎么回事。

  李松这时说话特别慎重,好像深知自己的处境,对他和美华的事,他表示抱歉,不过没有按着别的心,只是一心想娶美华。把一切的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盼望两位太太原谅,现在他若娶了美华,也该尽半子之劳了。美华在一旁坐着,非常快乐。

  一场风波算过去了,婚事也没有闹坏。队长答应娶美华,这样,对文家来说,事情也算落个正正当当的收场。剿匪的战事转眼结束了。李松和文家把一切事情料理妥当之后,和美华在苏州草草完了婚事。

  人的头脑是天地间最不可测的东西。为时很短,李松和美华间的一段天翻地覆的情史,已经过去了,可是却留给文太太一个特别的影响。

  三个月以后,老太太去世了。队长个人来的,帮忙料理完丧事。

  文太太告诉李松说,族中文老太爷来过,拿给她一封文太傅的信,信上说太傅大人就要给皇上奏折,请给她立一座贞节牌坊。事情大概是十拿九稳的。这消息一哄扬出去,文家同宗都很起劲。对于文家两个寡妇的贞节,似乎人人都有莫大的功劳。文家这两位寡妇,死的和活的,现在都尊称为节妇了。

  真教人意想不到,文太太把这些事说给女婿听,自己并不显得高兴,有时候还显著有点儿怀疑。

  李松笑着说,“这好极了,您怎么不欢喜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美华好哇?”

  李松说美华已经有了喜。文太太听了直打颤。“干什么不早说?这才是喜事呢?”

  “这怎么能比岳母的贞节牌坊重要呢?”

  文太太一副看不起的神气,大声说,“那牌坊有什么提头!”

  对贞节牌坊那么体面的事,文太太竟会看得这么淡漠,真的出乎李松的意料。李松记得美华说的再过二十年“光荣的监牢”的日子。现在文太太对贞节牌坊竟会抱这么个看法,真教人没法儿相信。

  “那不糊涂了吗若是不……”李松到这儿,心里头忽然有点儿疑忽,话到舌尖儿又咽了下去。于是又说,“这座牌坊一修好,您的居孀当然就好像奉旨一样了。”

  丧事一完,文太太一个人住在那所旧宅子上。前后厅还挂着挽联,正厅中间挂的是一条白绫子横幅,是县知事大人送的,上头写着四个大字,“一门二贞”。

  文太太一个人在这所屋子里住,有的是工夫思前想后。想想将来,有点儿害怕。才不几个月以前,婆婆、女儿、队长,在这房子里笑语喧哗的。很多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的——美华的恋爱,紧跟着结婚,老太太去世,自己突然名震乡里,又光荣,又凄凉,现在美华又有了喜。

  整个丧事的前前后后,老张卖了大力气。老张现在看见太太很难过,越发来帮忙。美华不在家了,他去买东西,对里对外的一切事情,种种琐碎的麻烦事情,他一个人都担当起来,免得太太操心受累。甚至他还出去卖菜,挣钱回来。文太太在厨房里,从窗子里望着老张做活,有时候儿闷极了,出去跟老张说说话儿。园子现在完全围了起来,街坊邻居没有人看得见他们,文太太和老张越来越亲密了。

  本家文老爷来了一趟,带来了太傅大人白份子一百两银子。修贞节牌坊和一千两银子的事,已然是板上钉钉了。

  文老太爷走后,文太太很难打定个主意,并且主意还不能打定得太晚。老张诚心诚意的向文太太道喜。太太有地位,老张觉得也光彩。除去太太转眼成名以外,老张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到。

  好几回,太太想说说这件事。可是一个女人家,一个贞节的寡妇,怎么向男人开口求婚呢?好几回,她到菜园子里去,跟老张搭讪青菜长青菜短的。可是青天白日的,她那么贞节,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训,心里有话,真是无法开口。这种事,她简直行不出来。偏偏老张又老实得利害,向来就没有想到太太是个女人,所以事情一起,老张弄得莫名其妙。

  美华生了一个女孩儿之后,跟丈夫来看文太太。文太太看见外孙女,喜欢得不得了,把又白又胖又热火的小孩子,使劲往胸怀里抱,鼻子里哼哼着哄她。文太太不抱小孩子那么多年了,这么年轻做了姥姥,真是高兴。

  “美华,你的婚事这么美满,我真欢喜,你的孩子和丈夫都这么好,你真有福气!”

  美华流出了眼泪。觉得妈妈越来越近乎人情,也完全原谅了女儿。就在这一天,她看见妈妈一个人静悄悄的坐着,愁容满面。妈妈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克制自己,对自己的日子那么满足。

  队长知道了这种情形。他走到菜园里,看见老张正耕地,真是出乎意料,老张竟把他拉到老张的屋里,脸上显著又惊又喜,又是疑忽不定的怪样子。

  “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队长,我没有念过书。”

  “什么事啊?”

  “就是咱们太太呀。”

  “我岳母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不是。可是,队长,只有你才能给我出个好主意,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事情跟你也有关系?”

  “是,有关系。”

  “你告诉我有什么事吧。这些日子我不在,你们闹了什么事?”

  老张拙嘴笨腮的,话也说不巧,向队长说出了事情的经过,队长简直不能凭信自己的两只耳朵。老张说下去,很慢,很正经,听完,队长明白了,他才知道这位以前极其循规蹈矩的岳母,原来用了一个绕弯儿的方法想解决自己的问题了。其实,像美华这样的少女,用一个姿势或是一个吻就可以表示的。

  事情是这样:

  前些日子一天的晚上,天很热,老张半露着身子睡在席子上——是十天前的晚上。他一醒就听见太太喊,“老张!”那时月亮正挂在西半天,月光正照在老张的床上,他看见太太正站在他的门口。他连忙起来,问太太要什么东西。

  “不要什么。你睡得真沉。我刚才听见鸡叫。我想是有野猫偷鸡来了。”

  若到鸡窝去,一定得穿过老张的屋子。那时候大概已经有三点钟。草上的露水湿淋淋的。

  文太太又说,“你回床上去吧,一件小褂儿不穿站在这儿,要着凉。”可是老张一定要看着太太回到厨房门才去睡。老张心里思索小野猫下山偷鸡这件事。可是自己并没听见鸡叫,他老是睡得很沉的。

  第二天,文太太和老张说,“把鸡窝关好,别再教什么东西进去了。”

  “不用耽心,太太。”

  从前向来没有闹过这种事。第三天夜里,又像是有一个野猫进了铁丝网,偷走了一只黑鸡。老张觉得有人给他盖被单儿,醍来一看,太太正摇幌他。

  他一边坐起来一边问,“又怎么回事?”

  文太太说,“我看见一只野猫,跳过墙跑了。”老张赶紧披上小褂儿,他和文太太仔细一看铁丝网子,看见网子上有一个大窟窿。太太指给老张她看见野猫的地方。但是看不见什么脚印儿。过去一看,真看见一只黑鸡,躺在一个顺着墙的花池子上死了,脖子上有一条血汪汪的伤口,老张埋怨自己太粗心,直赔不是。

  太太非常宽厚,向老张说,“总算没丢什么,明天我把这只鸡做了吃晚饭吧。”

  “太太睡得怎么那么轻呢?”

  “夜里我常常醒着。即使睡着了,一点儿小声音也听得见。”

  两人又回到老张的屋子里。太太还是站在门口。老张看见太太的衣裳上和手指头尖儿上都有血点儿。他把鸡扔在地下,倒水给太太洗手。他问太太是不是要喝杯茶。太太说不要,想了一下儿又要。太太现在非常清醒了,不致于再回屋去睡。

  老张说,“我把茶端到你房里去吧。”

  太太说。“不用了,外面很美。”

  “我就来。”

  太太说,“不用忙。”

  太太坐在老张的床上,摸摸老张的席子,摸摸光滑的床板,又摸了摸当被用的破单子,于是向老张说,“老张,我还不知道你,没有一条像样子的被单儿盖。明天我给你一条吧。”

  第二天晚饭时端上来那碗鸡,太太又提起那个野猫。“你还没修好鸡窝吗?”

  当然,老张说修好了。

  太太说,“那个野猫今晚上,也许还会来。”

  “您怎会知道呢?”

  “当然了,昨天晚他想弄没弄到手。他太胆儿小了。其实差一点儿就会偷走的。他一受惊,又掉了,所以我想,这个小猫若有心眼儿,今天夜里还会来的,这还不明白吗?”

  老张又接着说下去。“我非坐着等那个野猫不行。我告诉太太,您不用操心。我把灯燃得很低,拿个凳子,坐在小树丛后头,手里头提着棍子。若是有个野猫敢把爪子往这菜园子里一伸,我就把他打个脑浆迸裂。后来月亮到了天心,还没有野猫来,月亮又下去了,还是没有野猫来。

  “天有点儿发冷了,我想要回屋去,这个时候,我听见太太的声音,太太低声叫‘老张!’

  “我一回身,看见太太穿着一身白,朝着我走过来,好像麻姑仙子一样。等走到我跟前,她轻轻的问我,‘你看见了什么东西没有?’

  “我说,‘什么也没看见。’

  “她说,‘咱们在这屋里等者吧。’

  “那天夜里,真是我记事儿以来最美的一夜。咱们俩坐着,我和太太,天下的人都睡着了,四周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头一天早晨。太太才给了我一条新被单子,那么白,那么新,我简直不忍得躺在上头,不忍把它压些折子。咱们俩一块儿缩缩着坐着,银白的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那时,仿佛相知相好已轻好久了一样。

  “咱们俩一边坐着一边说话。其实,倒是太太一个人直说。什么话都说,说到菜园子,说到生活,说到劳苦的日子,说到心里的忧虑,心里的快乐。太太打听我的过去,问我现在为什么还没有成家。我说没有钱,娶不起。”

  文太太问他,“若是娶得起,那么成家不呢?”

  老张回答说,“当然,我愿意。”

  文太太恍恍惚惚,如痴如梦。月光照在她那淡白的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宝石。老张觉得她有点儿不像凡人,看来有点儿害怕,老张问她,“您还是凡人呢?还是麻姑仙子,穿着一身白,从月亮里头下到地上来了呢?”

  “老张,别糊涂,当然,我市个凡人。”

  文太太说这话的时候儿,老张看来她越发不像凡人。她的眼是正在望着老张,可又不像望着他。老张不由得朝文太太望着。

  “不用这么望着我。当然我是个女人,摸摸我。”

  她伸出了胳臂来,老张摸了摸她,她混身一哆嗦。

  老张觉得很失礼,跟太太说,“对不起,太太,我吓了您一跳吧?刚才我以为在这个月光明亮的夜里,您是麻姑仙子下凡了呢。”

  文太太微微一笑,老张才觉得心安了一点儿。

  文太太又说,“我真是像仙女那么美吗?我真愿老是那么美。告诉我,你想麻姑仙子也恋爱,也结婚,像咱们凡世的男女一样吗?”

  老张太老实,还没有听懂太太的话。他说,“我怎么知道呢?我也没见过麻姑仙子。”

  太太又问了老张几句话,问得老张直发愕。太太说,“今天夜里你若遇见麻姑仙子,你怎么办呢?你跟她恋爱吗?你愿意我是个麻姑仙子呢,还是个凡世的女人好呢?”

  “太太,您开玩笑呢?我怎么敢哪!”

  “”我跟你说正经话,若是咱们俩永远在一块儿,像美华跟队长,像丈夫跟妻子一样,你说是不是福气?

  “太太,我不相信您的话。我没有那么福气。若是照您说的这么办,那座贞节牌坊怎么着?”

  “不用管那贞节牌坊。我非要你不可。咱们俩能在一块儿过得很舒服,一直过到很老很老。人家爱说什么就任凭人家说,我不在乎。我已经守了二十年寡。我受够了。让别的女人要那座贞节牌坊吧。”她说完就吻老张。

  老张说完,没喘一口气就问李松,“队长,我怎么办才好呢?皇上要旌表太太,我干什么给破坏呢?可是太太说那根本没什么关系。她要我娶她,若不,她以后再也不能嫁人了。您想,太太说这种话!她说,她一定跟我过得很快乐,我就像现在这么养活她就行了。队长,您说我怎么办呢?”

  队长慢慢的才听懂,最初听着是莫名其妙,聚精会神听老张一字一句的意思和腔调儿,费了半天劲,听明白。于是喊给老张,“怎么办?傻东西,娶她呀!”

  李松一溜烟儿似的跑去告诉美华,美华说,“我真替妈妈欢喜”又低声对李松说,“妈妈一定自己杀死那只黑鸡,我看老张这种人才配个贞节牌坊。”

  那天傍晚很晚了,李松向文太太说,“岳母,我心里想过一些日子了。咱们生了个女孩子,一定很让您失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生个男孩子,才能给您顶著文家的门户儿呢。”

  文太太抬头看了看。李松又接着说,眼睛一个劲儿望着地,“我也很想了想了。岳母,您别笑话我,老太太去世以后,您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过日子。老张人很老实,您若答应我跟他说,我想他若娶了您,一定愿改姓姓文的。”

  文太太满脸通红。她刚说出“不错,这文家的姓儿……”就跑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文太太一嫁老张,文家的同宗大失所望。

  文老太爷说:“女人的心怎么样,谁也不敢说一定啊。”

   

  莺莺传

  『本篇为中国最著名之爱情故事,唐代诗人元稹作。元记此事托名为张君瑞事,实则显系自传。其中日期、事件、人物,与元稹本人情况皆极其真实一致,而编辑本人之真情流露,尤非写个人之情史真传者不能到。仅将男主角易姓为张并未能蒙骗其友人,其故事生动逼人,尤传播一时,引人疑猜。元稹当时已与白居易齐名,号称元白,颇为传闻疑猜所苦,而此事此情,又两不能忘。在诗中不用“双文”化名指情人时,偶一不慎,即露出莺莺名字,“双文”即指莺莺两字相重之意。莺莺为元稹初恋情人,实则元稹对莺莺之念念不忘,仍有其他原因在。

  本篇大半依据元稹之原文会真记,直至元稹薄情,弃却莺莺,自行捏造荒谬之借口时为止。元稹抛弃莺莺之时,以莺莺与历史上倾国倾城之美人相比,甚至竟与为害男人之妖孽并论。元稹尚厚颜称张友闻张与莺莺决交后,誉张为“善为补过”,元稹虽为名诗人,后且身居高官,以人品论,并不见重于世。

  由元稹之诗歌及传记中若干事故,即可断定元稹实写自己,其他各证姑不论,而证明凿凿者,即元稹之姨母亦郑姓,与会真记中夫人同姓;元稹之姨母亦尝为乱兵所迫,而为姨甥所救。与会真记故事正复相同。例证之多,不胜枚举。

  本篇故事中改编部份,咸据元稹诗篇,计下列数点:

  一、会真记中有莺莺复张生信,文词并茂,早已脍炙人口,却无张生致莺莺之信。文中只略称“明年文战不胜,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本篇取元稹“古决绝词”之意补足之。元稹竟尔怀疑莺莺之痴情,卑劣下流,一至于斯。

  二、会真记中有莺莺约张生幽会之诗,却将元稹先赠莺莺之诗略而未录。本篇从元稹之古艳诗中引用两首补足之。

  三、本篇开始描写元稹回忆二十年前晓寺钟声一段,系采自元稹“春晓”一诗中含义。

  四、第一段中关于“似笑非笑”与香味之回忆,系采取元稹“莺莺诗”中“依稀似笑还非笑,仿佛闻香不是香”两句。

  五、关于幽会之其他材料,系取自元稹寄与自乐天之“梦游春词”,词中记梦娶魏氐女事。在会真记中,写莺莺娇羞克己,寡言笑,但明断实际。所当属不诬。元稹友人杨巨源,亦唐代诗人,会真记中亦有之。』

  ※※※

  每逢元稹因公路过蒲城,住在旅馆里,邻近寺院的钟声,尤其黎明的时候儿在床上听见,他觉得又年轻了,又浪漫了,又觉得痛断了肝肠。他正是四十几岁年纪,是个世俗的有福气的丈夫,一个通俗的诗人,一个宦海浮沉中的大官。那么多年以前的一段情史,他本来应当能够忘记,不然的话,在悠静里回想回想也就可以了,可是他却自己惊诧莫定。廿年已经过去了,黎明以前,寺院里钟声报晓,熟悉的韵调儿,仍然唤起他无限的悲伤,惹起一种深深幽隐的心情,这种心情,像自己生活本身一样熟悉,一种奇异的悲伤之感,一种生命的美感。即使他的诗歌妙笔,也只能将此种情味暗傅仿佛而已。他躺在床上回忆:回忆当时夜空幽暗,星光闪烁,自己惊喜的心情,馥郁的浓香,初恋中女郎的面庞,那似笑非笑的面庞。

  元稹那时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正在上京赶考的途中。据他自己说,他向来没有迷恋过女人,也没跟什么女人有过亲近关系。因为他翩翩公子,多愁善感,白雪之音,末免曲高和寡。他的为人,并非轻松愉快,长于交际;朋友们一见心神荡漾的女人,他看起来,却无动于衷。不过,他自己说,每逢遇见才色殊绝的,他便颠倒不能忘情。

  在唐代,举子都在考试几个月前,甚至半年以前,就启程上京,一路顺便游览山川名胜。他一路随意行来,到了陜西蒲城——蒲城在黄河转弯之处——看望一下同学杨巨源。杨巨源劝他住些日子,他就在蒲城住下。他俩常常漫步到城东的普救寺。普救寺距城大约有三里之遥,冬季山边开满了梅花。天气虽然寒泠,倒颇爽朗清新,明快宜人。在山坡一望,辽阔的黄河,对岸远处的太白山,尽入眼底。

  他非常迷恋这个地方,跟寺院的主持商量好,在一间供香客住的客房里住下。这座普救寺,是五十年前武则天武后所建,规模宏大,黄琉璃瓦殿顶,贴金的装修。春季香客最多,寺里可供一百多香客住宿。有较为简陋的房子,供给庄稼人跟他们的家眷住,另外有特别院落,精致成格局的房子,专留给贵客来住。元稹挑了西北角儿上一间房子,颇为清雅。房子后面,树木高大,绿荫满庭,极其凉爽。前面一条走廊,走廊上开着一些六角形的窗子,可以窥见汪洋浩瀚的黄河和对岸的高山。屋子和家俱虽然简单,却很舒适。他十分欢喜,何况还有随身行李里一些诗集,陈列在案头。在此住些日子,颇觉惬意。

  杨巨源跟他说,“挑选这个地方,真潇洒风流啊。”

  “什么风流啊?”

  “风,花,雪,月呀。这真是个风流佳事的好地方啊。”

  “别胡说,我要寻欢取乐,早就到京都去了。在这儿住着是出家为僧,埋头读书,小住些日子而已。”

  杨巨源知道他为人敏感、固执、没再说什么。

  元稹搬来还不到一天,他就发现紧接着寺院的西墙,有一所富家的别墅,别墅的后面有一个果园,从他的后窗子就看得见。果园里黑色的瓦房顶上,一株红杏的枝柯伸出了墙来,由那一大片房顶,看出那所宅第里有好几个庭院。从仆人嘴里打听出来,原来这所宅第也是庙产,里面住的是一家姓崔的。父亲今已亡故,在世之时,是普救寺的一位大施主。也是方丈的好友。当年每逢愿离开城市些日子,就来这里住。父亲去世以后,全家就搬来居住,主要还是因为崔太太胆儿小,觉得在这儿住着还平安。方丈允许崔家来住,一则因为两家的交情厚,二则因为这所别墅原是崔大人捐的一笔钜款修盖的。

  第三天的夜里,元稹听见遥远的琴声,声调悦耳,凄楚而低沉。夜里万籁俱寂,在寺院之中听来,感人至深。

  次日清晨,他忽想窥探究竟,于是在寺院外面,环行了一周。看见那所别墅四面,有墙围绕,里面的情形,看不见什么。有一条小溪,在房前流过。房子在寺院的大后面,有一座美丽的赤栏蹻,通到别墅的门口。门正关着。门上有两条白纸,斜十字儿贴着,已经被旧了,正遮盖门上的红边,一看就是居丧的样子。另有一条小径,大约五十码长,通到寺院大门外的大路去。当时梅花盛开,芬芳扑鼻,一条水从花园里头流出来,穿过墙下的出口,泻入房子前面的小溪,潺潺有声,像孩子们嬉戏喧嚣。元稹不由得欣喜若狂。心里不断的思索着——思索这样美丽的地方,居住的这个人家,思索昨夜听见的弹出悠扬的琴韵那抚琴的人,那个深居寡出的佳丽。回来的时候,他看出来那所别墅与他的庭院,正是一墙之隔。

  若不是他迁来的第二个星期,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他也不会再特别注意这家素末谋面的邻居。过了十天,谣传城里闹了抢劫暴乱的事情。因为将军浑战死后,趁将军举丧之际,乱兵大肆抢劫,抢劫商家,掳去民女。第二大早晨,情况越发险恶。有些兵丁抢了城市之后,奔向河边来。左近的村庄里,满是些服装不整的散兵游勇。晌午以前,元稹正坐在藤椅上,两只脚放在桌子上,一册孟浩然诗集放在怀里,他听见女人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在廊子下走过。他出去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屋子是在走廊的一头,走廊下有一个小门儿常常锁着,他以前居然没有留神过,那个小门儿现在打开了,一个中年妇人,大概有四十岁年纪,还有两个姑娘,一同在这个回廊上匆匆走过去,一直走向正殿。那个妇人,穿戴得很富有,在前头走,她的女儿,大概有十七八岁,还有一个婢女,一同在后头跟着。女儿身穿着线条简单的暗蓝色的衣裳,头发下垂,用个梳子扣在后头,他相信她一定就是那抚琴的女子。这几个女人慌慌张张的样子,显然她们正在恐惧要有大难临头了。

  元稹一方面幸灾乐祸,又喜爱这个青春少女的姿态,于是赶紧跑上前去,在后头跟随着。和尚和仆人也都乱做一团儿。有一个妇人,她的丈夫为了保护女儿,为乱兵所杀,现在她正跟大家说这件事情的经过。这位崔府的小姐也站在旁边聚精会神的听,旁边有人看着,她却全不在意。她头上生的一团又黑又美的头发,颈项粉白,嘴特别小,姣小的长脸蛋儿。崔夫人非常焦急,显然是怕乱兵来崔府抢劫,因为人们都深信崔府是很富有的。方丈出来告诉她们,一旦有什么事故,他可以给她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藏。乱兵只是按心抢劫,不敢糟塌佛殿的。

  崔小姐说:“妈,我不着急。咱们一定要在家,不然要遭抢的。从后门儿到佛殿,到时候儿再跑也来得及。”她说话的声音尖脆,很镇静。早晨的太阳,一道白光照在她尖直的鼻子和高出的前额上。如果说美貌和智慧女人不得兼而有之的话,崔小姐的鼻子和前额可以说没有女人的柔媚。妈妈静听着她的忠告,好像很相信女儿的判断。

  元稹年轻仗义,乐意帮助一个少女,他走到方丈跟前,眼睛一点儿也不看崔小姐,温文有礼的对方丈说,对这几个女人,最好尽力预先设法,以免发生意外。他说他有个朋友杨巨源,跟当地的司令官交谊很厚,准愿意去求司令官派兵来保卫。只要五六个佩刀带剑的兵士来守卫在别墅大门前就够了。

  崔小姐向他闪着请求的眼光说,“这个办法很好。”崔夫人向他请教姓名,他自行先容了一下。

  现在认识了崔家,他高兴万分,自己说立即去见杨巨源。那天天色傍晚,他带着六个兵回来了,还带着司令官自己签署的告示,晓谕乱兵不得擅进崔宅。当然一见身穿红衣的卫兵,那些想闯入崔宅的散兵游勇就自行止步了。

  元稹见事已成,非常欢喜,盼望赢得那位青春美女的嫣然一笑——他记得她在早晨以那样垦求的眼光看过他的。他抱着满怀的热望,走进了一个陈设精雅的客厅,可是只有崔夫人出来相见。对他的不辞辛苦,热心帮忙,崔夫人是千恩万谢的。他以为自己能找到官方那么大的势力,在崔夫人心目中,一定能提高自己的身价。可是却不能瞥见崔小姐一眼,他垂头丧气的回了普救寺。

  过了几天,地方的驻军开到,城里的秩序马上恢复,六个卫兵也撒了回去。崔夫人在正厅宴请元稹,席上始终很拘泥。

  夫人说:“谢谢先生帮忙,现在我叫全家都出来向先生正式见礼。”

  她把年约十二岁一个男孩子叫出来,他名叫欢郎,教他向“大哥”元稹行礼。

  崔夫人喜笑颜开,她说:“我就有这么一个儿子。”接着又叫,“莺莺,出来向先生道谢,先生救了咱们全家的性命。”

  过了半天,莺莺还没有出来。元稹以为她一定是很害羞,因为这是正式的见面,大家之女是不惯和陌生的男人同席的。崔夫人不耐烦了,又叫:“我教你出来。元先生救了你的命,救了我的命。现在还拘什么俗礼?”

  小姐最后出来了,向元稹行礼,又含羞,又骄傲。穿一件朴素的紧身衣裳,淡抹轻描,齐齐楚楚。像极有教养的大家之女一样,她安安静静的坐在母亲的身旁。他觉得获见佳丽,欣幸万分。

  按照习俗礼貌,他问崔夫人说:“小姐芳龄几何?”

  “她就是现今皇上年间生的,是甲子年。今年十七岁。”

  虽然不过是家宴,也只有元稹是客人,可是小姐仍然因为有年轻的男人在座,总是过于拘束。全席由始至终,小姐规规矩矩,只是淡淡的。他几次想把话头引转,闲话家常,谈崔大人当年的事情,说欢郎读书的情形,都引不起小姐的话来。平常的姑娘,即使最贤德,最不苟言笑的,在一个年轻男子的面前,也会觉得异样,看来有点不同,她的脸上的神情和举止动作也会显得出来的。可是这位迷人的姑娘简直是超乎寻常,像个深不可测的仙女,像个神仙国里的公主,红尘里的爱情,她是一丝不染的。难道真个冷若冰霜吗?元稹不信。那么是外表冷淡,内心热情吗?或是世代书香的人家,教养严格,养成了过分缄默寡言的习惯吗?

  进膳的时候,他听说夫人娘家姓郑,和他的母亲同姓,因为同姓,夫人当算他的姨母。夫人显然很高兴发现这门子亲戚,敬了姨甥一杯酒。这时候儿,小姐的脸上才松开了一点儿,略微有一丝的微笑。

  元稹对崔小姐这一副态度,又呕气,又迷恋。他向来还没遇见过那么骄傲,那么寡言笑,那么难于接近的姑娘。他越抑制感情,越不禁心魂荡漾。非得此佳丽,心有不甘。

  他找各种借口去拜访崔家。先是回拜,然后是找欢郎闲说话。他总想法儿教人知道他正在人家。莺莺一定已经看见了他,因为这样富有的小姐,一定会常从雕花的格扇背后向前面偷听偷看的。可是崔小姐却羞愧得像一只小鹿,正在猛兽要接近她的时候儿一样。有一回,暮色苍茫的时候儿,元稹看见她和欢郎在后花园里玩耍,小姐一看见他,就箭也似的跑了。元稹喊:“莺莺,莺莺,跑得好快呀!这个黄莺儿!”

  有一天,在由崔家通到外面大门的小径上,他碰见了崔小姐的丫嬛红娘。红娘性格简捷直爽,自有一种俏丽动人的风韵,为人伶俐世故。他乘机问候小姐,自己飞红了脸,红娘狡黠的笑了一下。

  “告诉我,你们小姐订婚了没有?”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咱们是姨兄妹,我对她愿意多知道一点儿。你知道咱们俩已经由夫人先容过了,可是,我总没有机会跟她说说话儿。要能跟小姐说说话儿该多么好哇。”

  红娘不言语,只是看着他。

  “告诉我,她为什么只是躲着我呢?”

  “我怎么会知道?”

  元稹最后说:“这位小姐真难得,斯文雅气,规矩大方——真令人敬慕。”

  “噢,我明白了。你干什么不跟老夫人说一下你要见她呢?”

  “你不知道。跟老夫人在一块儿,她简直一言不发。能找个机会,我单独见她一下吗?我自从见了小姐以来,一直不能忘怀。”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红娘说完,笑着捂着嘴跑了。

  元稹在后头喊:“红娘,红娘,”等红娘一站住,他说,“红娘姐,我求你,你得帮帮我的忙啊。”

  红娘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显得可怜的样子,“这话我可不敢跟小姐说。她向来没跟年青男子说过话。元先生,你是一位读书人,对崔家也帮过忙。你这个人很不错。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小姐读书作诗,常常坐在书前头出神,你可以写一首诗给她,我想,要打动她的心,只有这么一个办法。我给你出这个高明主意,你得向我道谢呀。”红娘说着向他秋波那么一转。

  第二天,他教红娘送去了两首诗:

  〖春来频到宋家东 垂袖开怀待晚风

  莺藏柳暗无人语 惟有墙花满树红

  深院无人草树光 娇莺不语趁阴藏

  等闲弄水浮花片 流出门前赚阮郎〗

  当天傍晚,红娘送来莺莺一首诗,题曰“月夜”:

  〖待月西厢下 迎风户半开

  月移花影动 疑是玉人来〗

  这正是二月十四。元稹大喜。这明明是幽期自约,相约在夜里见,尤其令他喜出望外。

  十六晚上,他照诗句的暗示,由杏树上爬上墙去,往花园里张望。看见西厢房的门果然敞着。他爬下墙去,进了屋子。

  红娘正在床上睡觉,他把红娘叫醒。红娘大惊说:“你上这儿来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元稹说:“她让我来的。麻烦红娘去告诉她,说我来了。”

  红娘一会儿回来,对元稹低声说:“她来了。”

  元稹等了十分钟,焦灼不安。莺莺来了,脸上又惊奇,又烦乱,深而黑的眼睛,蕴藏着无限的神秘。过了羞涩的一霎时,她很不自然的说,“元先生,我请你来,就因为你想见见我,你保护了我母亲,咱们一家人,我很感激,愿向你亲自道谢。咱们是姨兄妹,当然很好。你干什么教红娘送给我那两首情诗,真是想不到的事,我不能,也不肯把这件事情教母亲知道,那么一来,好像对不住你。我想亲自见你一下,说给你,以后不要再这么样。”莺莺很不安的说完,好像复诵台词儿一样。

  元稹惊惶失措,他说,“可是,崔小姐,我只是要跟你说说话儿。因为你送来了诗,我今儿晚上才来的。”

  莺莺很果断的说,“不错,我请你来的。我冒险约你相见,这个做法我也很高兴。可是你要以为我约会你,是为了什么非礼的事,那你就想错了。”

  在感情抑制之下,她的声音都有点颤动,说完,转身匆匆去了。

  元稹又失望,又羞愧,非常气愤。这件事他简直没办法相信,不能明白。为什么她写那首显然是诱惑的诗?为什么不教红娘送一个简截了当的回信,还不辞麻烦,亲自来教训一顿。也许最后一霎时变了主意,下一步的事情不敢做了?女人的三心两意真不可捉摩!他简直不了解女人。现在莺莺越像一个铁石心肠的公主一样。因为觉得莺莺分明是跟他开玩笑,爱情一变而成了仇恨。

  两夜以后,他睡在床上,忽然觉得黑暗里有人推他。他起来掌灯一看,红娘正在他跟前站着。

  “起来吧!她来了。”红娘低声说完就走了。

  元稹坐在床上,揉揉眼睛,不觉得怎么清醒,赶快披上一件袍子,坐着等待。

  一会儿,红娘把小姐带了进来。莺莺的脸上又羞又愧,恍惚不定。仿佛不能自持,几乎全身都倚在红娘身上。她的骄傲,尊严的自制,都一扫无余了。她不道歉,也不说明什么。头发松垂在肩上。她那深而黑的眼睛瞅着他,似乎不能胜情。话是用不着说了。

  他的心扑通扑进的跳。今天晚上,她忽然情愿到书斋来,跟前天晚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一大顿的斥责,真是大不相同。元稹一见心爱的崔小姐,一腔怒火立即消散了。

  红娘已经带来了枕头,很快的放在床上就走了。莺莺首先一件事,就是吹灭了灯,默默的一言不发。他走近了她,贴近了她,觉得无限的温暖,两只胳膊把莺莺抱起来。莺莺的双唇立即找到了元稹的。元稹觉得她全身颤动,吸气紧促。还是不言不语,自然的,软软的,躺在了床上,仿佛两腿不胜娇躯之重似的。

  转眼间,已听见寺院的钟声。曙光熹微,红娘已经来催小姐离去,莺惊起来,在灰暗的晨光里穿上衣裳,草草整就云鬟,跟着红娘走了,脸上无限的慵倦。门儿也悄悄的关上了。一整夜,莺莺一言没发,元稹始终一个人说话,他每一次表示爱慕之忱,莺莺只是叹息,温暖湿润的双唇紧紧的吻着他而已。

  他突然坐了起来,心里纳闷儿这一夜是不是一场春梦。可是屋里分明浓香未散,胭脂红印在毛巾上,不错,是真的。这个妙不可测的小姐,原先显得那么超然,那么冷淡,而今居然一发难制,热情似火。是热情呢?还是爱情呢?来找元稹,她是毫不羞惭。记得以前,她那么斩钉截铁的跟元稹说:“你要以为我约会你是为了什么非礼的事,那你就想错了。”那话是什么意思呢?不过,现在既然来了,那话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元稹还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情呢。

  元稹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艳福,他简直像到了另一个天地,美满辛福,如梦如幻。他一点钟一点钟的捱到夜晚。莺莺像光辉耀目的珠子,像温暖鲜艳的宝玉,她来了,就满室生春,书斋立即变成天堂。当天夜里,她并没表示第二夜还来。

  若说莺莺在热情奔放之下,她才决定的来会元稹,这话当然可信。若说第一夜之后,她要用点儿功夫想一想这件荒唐事,也无不可。元稹不再推测女人的心理,只是一夜一夜的等待,热情澎湃,渴望仙国公主再度降临。这幽会的中断是不是又是女人的变化莫测呢?难道她来那么一次,只是要满足一时的好奇,一时的欲望吗?

  每天夜里,他独自一个人在屋里坐看。他曾买了盘香,准备莺莺小姐来,他望着寒灰静静的落在香炉里。自己只好藉着阅读轻松的传奇,极力让自己忘记,不再存心等待,小姐的芳踪的确太渺茫了。他实在读不下什么正经的书,这样只是要静悄悄的坐着,细听外面的脚步声,听轻轻的门声呀然开启而已。他曾经一次偷偷的出去,像个贼一样去偷摸走廊尽头的门。门锁得牢牢的,一丝也推不动。

  最初几天,他故意避免到崔府去。因为已经和莺莺幽会过,总以尽量少去为妙。第三天以后,他忍耐不住了,去拜见夫人一次。夫人热诚如常,留他吃午饭。莺莺也同桌吃饭,脸上也严正如常。一举一动,没有一点显出他俩已经有了暧昧的事情。元稹希望一个暗示,可是崔小姐丝毫不露形迹。他向崔小姐正目而视的时候儿,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元稹料想,必是夫人已经起了疑心,所以莺莺才格外谨慎。她的静默必有道理。

  一天晚上,已经半夜了,好像应了他的祈求一样,听见门声呀然一响,他赶紧去开,一看,红娘正站在门口儿。她告诉元稹说,小姐已经弄了一个钥匙开那个锁,他们可以在西厢房相会。她已经设法弄好,使那个锁好像根本没动一样,他一推就会开,穿过一小段走廊,就可以到西厢。元稹虽然桄恍惚惚,把莺莺这大胆而细心的设计,都记得清清楚楚。

  此后,莺莺每隔一夜,就在西厢房和元稹幽会,只要能分身就来,每逢不能赴约,就教红娘送个信儿来。来的时候儿,几乎是半夜以后,天明以前回去。

  元稹快乐非常,如痴如梦。莺莺对他推诚相待,无话不说,爱得火热。二人海誓山盟,相爱终身。没想到她那么娇小的身躯,会有那么深厚的爱情,真令人难以相信。莺莺智慧早熟。元稹当时的事情和将来的计划,她都很关心。两个人在黑暗之中,躺在床上,低声说话,虽然元稹时时警醒总觉得被人发觉的危险。对于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莺莺从来没有悔恨的表示。她对元稹的爱,元稹问到她,她的唯一的说明就是热情的吻和喁喁的私语,“我情不自禁,我太爱你了。”

  有一次元稹问她,“夫人要知道了怎么办?”

  莺莺微笑说:“那就教你做她的姑爷就是么。”她的情感和脑力,一个样的坚定。

  元稹说:“到了时候儿,我自己去跟夫人说。”莺莺并不再追问。

  告别的时候儿到了。元稹告诉莺莺,他要晋京去赶考。莺莺并不吃惊,只是镇定的说:“要非走不可,就走吧。京城离此不远,几天就到。夏天你可以回来。”话说得那么坚定。

  告别的前夜,元稹充分的准备了一夜照常的幽会,可是莺莺因故未到。

  ※※※

  夏末,元稹回来看了一次,只是小住了几天,那正是秋季考试以前。夫人并不显得知道他们的事情。对他热诚如前,请他在家里住。大概打算把女儿嫁给他吧。

  元稹在白天和莺莺相见,这个他倒很高兴。欢天喜地的过了一个星期。莺莺在他面前,已经没有以前的羞涩态度。有时候儿他看见莺莺和欢郎一块玩耍,用草叶做成小船儿,在后花园小溪里飘放。他想到他俩秘密的相爱,人不知鬼不觉的,不由得暗自得意。

  元稹的高兴瞒不过杨巨源。杨巨源来到崔府看元稹。不用说,情形他一看就明白了。

  杨巨源问他:“怎么回事啊?微之。”(微之是元稹的号儿。)元稹微微的笑。

  夫人也看出来了。元稹走的前一天,夫人向莺莺问起元稹,莺莺十拿九稳的说:“他会回来的。现在他得去赶考。”

  那天晚上,有个机会,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块儿。元稹愁容惨淡,在莺莺身边唉声叹气,莺莺对元稹的爱她是深信不疑的。她的性格还有另一方面。虽然在元稹的怀抱里,而且分别在即,她的头脑清楚,不作一般的儿女态,不说无谓的话。只是对元稹泰然说:“不要这样像永别的样子,我一定会等你回来的。”

  夫人设筵给元稹饯行。饭后,元稹请莺莺给他弹琴。以前有一次,他偶尔听见莺莺一个人独自弹琴,后来莺莺发觉元稹听琴,她就终止弹奏,虽然元稹请求再三,她也没继续再弹。今天晚上,她答应了。她在琴前俯首而坐,头发低垂,缓缓的奏着凄凉的调子,奏了一曲“霓裳羽衣曲”。元稹静坐着,听得恍恍惚惚,三魂六魄都被弹琴的美人和幽雅的琴韵摄去了。莺莺突然间情不自禁,放下琴跑到后堂去了。母亲叫她,她始终没再出来。

  这一对情人儿又见了一次。元稹没有老中。也许是没脸回来求婚,可是莺莺还是等待着他。其实元稹也没有什么不能回来看她一次的道理。最初还给莺莺写信来,后来信越来越稀。京都不过几天的路程,可是莺莺总找得出他迟迟不归的理由,始终不失望。

  这一段期间,杨巨源常去看望莺莺和夫人。夫人跟他说起元稹来。因为他比元稹岁数大些,又已经成家。夫人把元稹来的信给他看。他一看,知道其中出了差错。他想元稹一定在京都另有一种勾当,因为长安有的是追欢寻乐的地方。他给元稹写去了一封信,谁知回信反更添了他的忧虑。莺莺劝夫人对这件事应当尽量往好处想,并且劝夫人放心,元稹一定是躲避着等下年秋季考试,考后决定会回来的。

  转眼春天已到,夏天又近了。一天莺莺接到元稹的一首诗,语句模棱含糊。也许说往日的幸福和对莺莺的怀念,可是字里行间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分明是一首求别诗。他捎给莺莺一些礼品,并道及久别的痛苦,将他俩比作天上的牛郎织女,一年一度在银河上相见。他又接着说,“唉!长久分别之后,谁知道银河彼岸曾发生什么事情呢?我的前途渺茫难测,一如天上的浮云,我怎么知道你会始终洁白如雪呢?桃花春天盛放,谁能禁止爱花的人攀折呢?我首先承蒙小姐惠爱,欣幸万分,可是究竟哪个有福的人能获得这件宝贝呢?唉!再等待一年,漫漫的一年,这一年该是多么长啊?与其苦苦无尽期的等待,还莫如就今求别的好呢?”

  仔细读来,诗里的含义简直是荒谬万分——完全是对女方的品格无理的污辱。杨巨源看着莺莺手拿着这封信,眼皮发肿。他想元稹一定是头脑错乱,不然就是一心想摆脱这件事情。他若是真心爱莺莺,什么能教他回不来呢?他无须乎把自己犯的罪,故意归与莺莺。杨巨源打定主意,他说:

  “为了这件事,我要上长安去一趟。我去找他。小姐要有信,我愿给你捎去。”

  莺莺看了看他,从容不迫的说:“杨先生真要去吗?”话说得毫不动情,真出乎杨巨源的意料。“不要为我耽心,我很好。”她又说,“告诉他,我很好。”

  杨巨源回去收拾行李,真是为了崔小姐,他要往长安走一趟。他很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倩,并且劝一下元稹若是个正人君子的话,他应当娶了莺莺,虽然莺莺并不一定要非嫁给他不可。如果办得到,他想把元稹带回来。

  过了三天,他何长安出发了。他带了莺莺的一封信,信交给了元稹。信写得真诚,妥切,自己辩护得庄严得体。

  〖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态,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盒,口脂五寸,至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耳。伏承使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求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以来,尝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笑语,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叙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

  一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无斁,鄙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始终之盟,则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情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枕席,义盛意深。愚幼之心,求谓终托。岂其及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栉,没身求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若达土略情,舍小从大,先以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殁之情,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中。千万珍重,珍重千万。

  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之佩。玉取其坚洁不渝,环取其终终不绝。兼彩丝一绚,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贞,俾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诚,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佳。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

  元稹读着信,脸色由红变白,杨巨源在旁边儿看着。停了一下。杨巨源问他:“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她呢?”

  元稹张口结舌,借口说自己得读书,自己心情又很恶劣。杨巨源完全明白了,于是告诉他说:

  “你这样,可对不起她呀。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现在还不能成家,我得先求功名。不错,我跟她有暧昧的事情。不过,一个人不应当为年轻时的一件荒唐事耽搁了前途。”

  “那叫年轻时的荒唐事?”

  “不错。一个年轻人做了不当做的事,最好的办法不就是立即住手吗?”

  杨巨源生了气。他说:“你看来这算件荒唐事,可是给你写信的那个女人怎么办呢?”

  元稹的脸上显得很狼狈。他说:“一个年轻人当然容易犯错儿。当然不应当把大好光阴耗在女人身上,一个年轻人应当——”

  “微之,你要是已经变了心,用不着来这套虚伪的大道理。我告诉你,我觉得你是个满嘴讲道德而实际上最自私的人。你这样人,我还没见过第二个!”

  杨巨源深信元稹对他如此不诚实,一定另有原因。他在长安待了一个星期,打听元稹的行径。原来他又和一个富家之女魏小姐勾搭上了。憎恨之下,杨巨源一直回了蒲城。

  他怎么把这种情形告诉莺莺呢?真让他为难,恐怕太伤她的心,他先告诉了夫人。

  莺莺看见了他说:“杨先生给我带了信来没有?”

  杨巨源一句话也没说上来。真实话不能说,正想找别的话说,他看见莺莺的脸色变了。那一霎时,他看见她那深而黑的眼睛闪着智慧的光芒,像一个不单了解自己的处境,而且了解人生和宇宙的女人一样;也像一个不止被一个情人遗弃过,而是被十个男人遗弃过的女人一样。眼睛里怒火如焚,杨巨源不由得低垂下眼皮。最后说:

  “他原先给你的那首诗,本就是一首绝爱诗啊。”

  莺莺在那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足足站了五分钟。杨巨源恐怕她会昏晕过去。可是她很高傲很坚强的说了一句:“就这么样好了。”她突然转身走了。她刚一走到里屋门口儿,杨巨源听见她凄厉的笑声。夫人赶紧去看她。杨巨源听见她在屋里直笑了五六分钟。

  杨巨源很耽心。可是第二天他听夫人说,他才放了心,因为莺莺很好,她一直高傲,沉默,好像一个女王一阵猛烈的情绪过去之后一样。她答应嫁给夫人的内侄郑恒,他已经向夫人求了这门子亲事很久了。第二年春天,莺莺和郑恒举行了婚里。

  有一天,元稹来到郑家,以一个远表兄的身分求见,莺莺不肯见他。可是元稹要辞去的时候儿,莺莺从园屏后头走了出来。

  “你来讨什么厌?我原先等你,你不回来。咱们之间,现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事情我早已忘记,你也应当忘记,给我滚!”

  元稹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莺莺昏晕过去,在地下倒作一团儿。

   

  离魂记

  『本篇为太平广记第三百五十八篇,编辑陈玄祐(七六六~)。元代大戏剧家郑德辉取其意改编为“倩女离魂记”,与原作无大差异,再后,瞿佑在“剪灯新话”中将原文演义新编,情节加富。在此新本中,有姊妹二人,姊已定婚。未婚夫归来时。未婚妻已死。死后,女魂乃据妹身,与未婚夫相恋,旋即私奔,妹丧魂失魄,卧病床第。后姊魂回至妹处,妹遂醒,与情人若不相识。终遵姊意嫁之。此篇为“拍案驽奇”中第二十三篇。原本情节简单,尤为可喜。』

  ※※※

  王宙今年十七岁。死了父亲,孤苦伶仃的。他生性沉稳,智慧开得早,不像那么大年岁的,所以自己可以勉强过活,父亲临死说,他可以去找姑母,姑母家在衡州的南城,并且告诉他,他已经和表妹订了婚。这是两家都怀孩子的时候,他父亲和姑母双方约定过:如果一方是男一方是女,这门亲事就算定了,如今王宙把房子一卖,启程南下。想到就要看见表妹了,心里很兴奋;表妹,自从六岁时父亲北上做官时见过,十年来始终没见。心里很纳闷,她现在身体是不是还那么单弱,是不是还像以前两个人玩耍的时候儿那么热情,是不是对于他所做所为还那么关心。他想,最好早点儿去,若去晚了,十七岁的姑娘也许就许配给别的人家了。但是旅途迟迟,下湘江,过洞庭,最后才到了山城衡州,足足走了一个整月。

  他的姑丈张义开着一家药铺。张义生得大下巴,粗嗓子。过去二十五年以来,他按时每天到药铺去,准得跟个钟一样,向来没到别处旅行逛逛,也没有歇过一天,小心谨慎,处处节俭,买卖日渐发展,日子现在过得很不错,又把铺子扩充起来,做批发生意,产业越发大了,又盖了新房子。王宙在铺子里见他,他汪汪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王宙告诉了姑丈。他知道姑丈头脑简单,胆子又小,就愿规规矩矩的缴捐纳税,在街坊邻居嘴里讨声好儿。头脑沉着实在,一向当长辈,绷看个脸,一点儿也没轻松过,老有麻烦揪着心,一辈子走的道儿又直又窄。

  姑丈把他带到新宅子里去,王宙自称是太原来的,一个亲戚。姑母赶巧当时没在家。

  一会儿,他看见一个穿着蓝衣裳的姑娘进了客厅。钱娘已经长成一个非常苗条美貌的大姑娘,肩膊儿上垂着个大黑辫子,光泽滑润的脸,一见表兄就红起来,迟疑了一下儿,她就轻喊了一声,“你是宙表哥!”

  “你是钱表妹!”

  姑娘欢喜得眼里噙着眼泪。她喊说:“你都长得这么大了!”眼睛不住的打量着这个英俊的表兄。

  王宙也说:“你也长得这么大了!”

  王宙以分明爱慕的眼光看着表妹,心里不住的想着父亲临终的话。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使忙着各说自己的家事,幼年的琐事,记什么说什么。钱娘有个弟弟,比她小几岁,很纳闷,怎么来了这么个生人叫他表弟呢?他们分别太久了,家里面很少还提到王宙。

  姑妈回家来,万分热诚的欢迎她这亡兄的儿子。她长得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头发正由黑渐渐变灰。是个羞涩,敏感的妇人,一笑,嘴唇儿就头动。王宙告诉姑妈说,他已经念完了县学,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姑妈也告诉内侄姑丈的生意很发财。

  内侄说:“我也看得出来。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多么漂亮啊。”

  “你姑丈这个人真好笑。这所房子盖好之后,我,连孩子们,劝了他多少日子才搬进来。现在他还很悔恨,嫌没把这房子租出去,懊悔一个月少入多少租钱。你在我这儿住着吧!我教你姑丈在铺子礼给你安插个事情做。”

  不到傍晚,姑丈是永不回来的,他一回来,就跟今天早晨一样烦燥,不愿意跟人说话。内兄亡故了,他似乎也不在意;王宙就像个孤儿穷亲戚,来求他收做徒弟试几天工一样。姑母倒是很仁厚,很温和,她此丈夫倒多念了点儿书,看着丈夫那种商人习气作威作福的样子,倒觉得可笑,虽然如此,她仍是常常顺随着丈夫。她教钱娘跟着自家延聘的总经理念书,受了良好的教育。在吃饮的时候儿,因为母女不懂得买卖,父亲对别的事又毫无趣味,所以终席也没有什么话说,因为他态度严肃,说话生来就粗声粗气的早就成了一家之主。

  内侄已经长期住定了,当年双方约定的婚事都一字不提——以前姑妈跟她哥哥当然是口头约定的。在王宙看来,即便当年没有指腹为婚,这位穿蓝衣的少女也是他的意中人。钱娘觉得王宙的沉静缄默的性格,很投合她的爱好,更因为天天耳鬓斯磨的,不多日子她就一心一意属意于表哥了。

  母亲看出了钱娘脸上的快乐。钱娘给家里特别做点儿什么菜的时候儿,就觉得专是为王宙做的一样,心里一种新的快乐和骄傲又涌上心头。一点儿一点儿的,她的青春的娇羞渐渐忘了,拿王宙的衣裳补,照顾他该洗的衣裳;她觉得有特权来照顾他。在家里,各种事情并没有严格的分派,一个姑娘在家里,家里虽然有几个使女,她仍然应当练习照顾家庭里一般的事情,不过收拾王宙的屋子跟注意他日常的琐事,自然而然的落在钱娘的身上。钱娘甚至于不许她弟弟弄乱王宙的屋子。

  母亲知道钱娘爱上了王宙。一天,她跟女儿很冷淡的说:“钱娘,这些日子的菜越做越碱了。”

  钱娘脸红起来,因为王宙有几次嫌菜的口味太淡。

  王宙做梦也没梦到日子能过得那么甜蜜,那么美。他在铺子里忍耐着姑丈的粗暴,并不以为苦。为了钱娘,为了亲近钱娘,做什么事情都不在乎。因为爱钱娘,与钱娘有关系的人他也都爱。对姑妈就跟对自己的母亲一样,对钱娘的小弟弟,就跟自己的小弟弟一样,吃饭时姑丈很少说什么话,也不跟家里人一块儿谈笑,也很少在家,常有买卖家在晚上请他去吃饭。

  衡州的天气变化得很利害,山上有时来一阵子狂风暴雨,太阳一出来又热得烤得慌。有一回王宙病了,觉得在家躺在床上,有钱娘伺候,舒服极了,病好了之后,还多躺了几天。

  钱娘跟他说:“现在你得到铺子去了,不然爸爸要跟你发脾气的。”

  王宙很勉强说:“我非得去吗?”

  一天,钱娘跟他说:“你得穿点儿衣裳,恐怕天要下雪。你若再生病,我就要恼了。”

  王宙很顽皮的说:“我显意生病。”钱娘知道他的意思。

  “别说傻话”,钱娘说完就撅着嘴,教他多穿上件衣裳。

  一天,钱娘的大姑从樟安来看她们。大姑丈非常有钱,很帮助过钱娘的父亲,他父亲原来就是用大姑丈的钱开的铺子,铺子还没分。张义对姐丈极其忠诚,忠诚得有点像恐惧,恭敬得奴颜婢膝的,真是丢了他们一家的脸。姐姐一来,盛宴款待。他这样对大姑,一则是亲戚之间的热诚,二则是他天生的怯懦跟嫌穷敬富的脾气。天天是上等宴席。宴席上,张义是又说又笑,想尽方法讨个贵人见喜,当然跟妻子女儿没有这么说笑过。

  大姑觉得什么也没有给侄女说个阔人家再有意思了。一天,大姑往城里最有钱的一家赴席回来,那家是姓蒋的。她跟钱娘的母亲说:“钱娘出息得多么漂亮啊!今年已经十八了。我把她说给蒋家的二少爷吧。当然你知道蒋家是谁。我说的就是那蒋家呀。”说这话时候,钱娘就在附近,大姑说的话完全听见。

  她母亲说:“大姐,我已经把钱娘许给我内侄了。”

  “你说的就是在你们家住的那个内侄呀?你哥哥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这个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好像挺合适,我看。”钱娘听见妈妈向着内侄,羞得脸红了。

  大姑哈哈大笑起来。“你简置糊涂。他有什么呀?我现在说的是个有身份的婆家,他们家有体面,有地位,跟咱们是门当户对的。”

  钱娘从椅子上立起来,走出去,把门砰的关上。

  大姑在后头喊说:“多么个不知好歹的妮子,她不知道我是多么为她费心。你还没有见过他家的花园住宅呢。做妈妈的不要太软弱。你一看见他们家里的阔绰,你就要感谢我了。他们太太戴的那个钻石戒指儿,差不多跟我戴的这个一样大。”

  母亲没有答言儿,也没有说什么道歉昀话。不过,大姑这次来到衡州,既然想说这个媒非常有趣儿,也决不肯半途而废。她的约会无非是吃饭喝酒,她的假日都是这些活动,她在这里这一段短短的勾留里,她若能做一件足资记忆的事情,那才有趣呢。若是母亲不赞成这门子亲事,大姑知道姑娘的父亲对大姑是俯首贴耳言听计从的。张义觉得除了去跟富家联婚之外,再没有什么能提高自己身份地位的方法,此外,生活也再没有什么意思了。他常常羡慕城里一家,那就是蒋家。蒋家是个老旧家儿,老蒋先生曾在京里做过宫。张义屡次想混入蒋家这个圈子,可是蒋家始终没邀请过他一次。结果不顾母亲反对,姑娘躺在床上茶不饮,饭不吃,大姑和父亲作主,就把钱娘许配了蒋家的二少爷,两家订婚过了礼。

  母亲跟丈夫说:“这么着可没什么好处。姑娘不愿意。你早应当进屋去看看她,她在床上都要把肠子哭断了。这不是要她的命吗?咱们也得想想。你一心就图人家蒋家有钱。”

  后来,钱娘教人劝得也吃东西,也起床了。在家里东转西转,活像个已被判决死刑的囚犯。

  事情会弄到什么地步,王宙索性不管不顾,他自己走了,一直二十来天没露面儿。他攒进衡山不出来,原打算一下子把烦恼忘在九宵云外。过了二十来天,一心想回去看钱娘,真是个情不由己。回家一看,钱娘得了一种怪病。自从他离家之后,钱娘就没有记性,连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躺在床上,怎样说也不肯起来。连自己的父母,使女也不认识。她嘴里头嘟嘟嚷嚷说的,谁也听不懂。都怕她变成傻子。更可虑的是,她也不发烧,不疼埔,整天躺在床上,不饮不食。别人想尽方法跟她说话,她只是两目无神,简直仿佛魂儿离了躯壳,一身无主,仿佛不能动弹一样。脸上老是那么苍白,医生明说向来没经过这种病症,根本不知道叫什么病。

  经过母亲答应,王宙才跑进屋去看她。他喊:“钱娘,钱娘!”母亲很焦心的在一旁看着,姑娘茫然无神的眼睛似乎凝集起来,眼毛动了,两腮显出了一点血色。

  他又叫:“钱娘,钱娘!”

  她的双唇微启,欣然的笑了。

  她轻轻的说:“噢,是你呀。”

  母亲的眼里噙着眼泪说:“钱娘,你的魂儿回来了。你认得妈妈了吧!”

  “当然认得。妈妈,怎么了?您哭什么?我怎么在床上躺着呢?”

  钱娘显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母亲一说这些日子她始终在床上躺着,连母亲也不认得,她不信。

  几天之后,姑娘又康复了,女儿病的时候,父亲也真正害起怕来,现在看见女儿一好,他又俨然一家之主的当起家来。母亲一学说王宙到床前,钱娘脸蛋儿上又有了血色——以前那么苍白父亲也看见过——父亲说:“根本就是假装的。大夫向来就没有见过这种病。会认不出父母来,我不信。”

  “我的先生,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的那些日子,你不是没看见。病是在她的心里头,婚事你还得再想一想才是。”

  “订婚已经举行过了。你不能教我跟蒋家解除婚约呀。人家会相信钱娘这种病?我自己都不信。”

  大姑现在还没走,没事就说话嘲笑人,说姑娘的病是假的。她说:“我活了五十岁了,还没听说有人不认识爹娘的。”

  父亲坚决不再提这件事。一双情侣焦急万分,又毫无办法可想。王宙觉得情形忍无可忍,而又一筹莫展。失望与气愤之下,他告诉姑丈他要上京去,自己谋生。

  姑丈很冷淡的说:“这个主意也不坏。”

  走的前一夜,姑妈家请他吃饭饯行。钱娘简直是芳心欲碎。她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天,当天晚上,她怎么也不肯起来。

  母亲答应王宙进入钱娘房里去告辞。她已经两天没吃饭,浑身发高烧。王宙轻轻的摩着她说:“我特意来向你辞行。事情这个样儿,咱们是毫无办法了。”

  “宙哥,我不活了,你走了以后,我还活着干什么。我只知道这个——不管死了还是活着,你在什么地方,我的魂就在什么地方。”

  王宙找不出话来安慰她,两人眼泪汪汪的分别,王宙登程奔京都。肝肠寸断,相信永远再不会到这一家来了。

  他的船走了约摸一里,到了吃饭的时候,船就停泊过夜。王宙躺在船上,孤独,凄凉,自己淌着无用的眼泪。将近半夜,他听见岸上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听见一个姑娘的声音,“宙哥哥!”他想自己是做梦呢,因为钱娘正病在床上,怎么会是她呢?他打船的上边往外一看,看见钱娘正站在岸上。他大惊,跳上岸去。

  钱娘有气无力的说,“我从家里跑出来了。”说着一下子倒在他的怀里。他赶紧把她抱到船上,心里纳闷儿她病得那么利害,若没有神力的帮助,决不能走这么老远。他一看,她还没穿鞋呢。两人喜极而泣。

  钱娘躺着,贴得他很近,王宙溢柔的吻地,身体慢慢温她,钱娘一会儿就回暖过来。睁开了眼睛。对王宙说:“我要随你来,什么也拦不住我。”她仿佛已经完全康复,他俩在一块儿,彼此信赖,无忧无虑的。这条水路很长,一路之上,钱娘只表示有一件遗憾。就是母亲一看她不见了,一定非常伤心。

  最后,他们达到了四川的一个小城,王宙找了个小事情做,刚够潍持家用。为了勉强使日子过的出入相抵,在离城一里地远的乡下租了一间房,他每天往返,徒步而行。可是他觉得非常幸福。钱娘洗衣裳做饭,跟他在一块儿,心满意足,十分快活。他看了看自己的小屋子,只陈设着简陋的椅子,一张桌子,一张简单的床,他觉得一切俱备,没有什么缺乏。把楼上一间房租给他们的那个农人,为人忠厚老实,他的妻子对王宙夫妇也很热诚。他们自己园子里种的菜也送给王宙夫妇吃,这样王宙可以节省下钱来买粮食,因为王宙夫妇也帮他们经理菜园子。

  冬天,钱娘生了个男孩子,又胖又可爱。到了春天,王宙一回家,就看见妻子抱着胖孩子喂奶。他真是幸福极了。他向来就没有跟妻子道歉,说连累得她过的日子像穷人家的女人一样,因为这无须乎说。当然他知道她以前富里生富里长的,享福享惯了,现在这么能够迁就,真是教人想不到。

  “我真愿能多挣点儿钱,好给你雇个丫头使唤。”

  妻子在他的腮颊上轻按一下儿,不教他说这个。她只简单说:“你没让我来,我偷着跑来找你的。”

  一天一天的过,每十来天,孩子都有新的变化,非常有趣儿,非常好玩儿。孩子转眼要什么就能拿什么了,转眼又会自己指自己的鼻子,拧转自己的小耳朵,转眼又会爬,又会叭嘬嘴儿,会叫妈妈,一天比一天的聪明。在王宙夫妇的生活里,这个孩子真是个幸福的泉源。房东两口子没有小孩子,欢喜他们的孩子,常帮着他们照顾。

  只有一件事情教钱娘觉得美中不足。虽然对父亲不怎么样,可是老想母亲和小弟弟。王宙那么疼钱娘,钱娘的心事他都知道。

  “我知道,你又想你母亲呢。你要想回家,我带你回去。咱们现在已经结婚生了孩子。他们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了。至少,你妈看见你还要高兴呢。”

  丈夫这么关心她,待她这么好,她感激得流眼泪。

  “咱们就回去吧。我走以后,妈妈一定都要想疯了。现在我有这么漂亮的外孙子给妈看了。”

  他们于是又坐船回去。在船上过了一个月,到了衡州。

  钱娘说:“你先回家去,教爸爸和妈妈来接我,”说着从头上拔下来一个金簪子交给丈夫说:“他们若是还跟你生气,或是不让你进去,或是不信你的话,好拿这个簪子做个证件儿。”

  船在沙滩抛了锚。钱娘在船上等着,王宙走了那一小段路往钱娘家去。

  大概是正在吃晚饭的时候,父亲也在家。王宙跪在地下,求二位大人饶恕他带着表妹私奔的罪过,姑妈虽然显著老了点儿,头发也全白了,看见他回来,似乎很高兴。他告诉姑妈姑丈说,他们都回来了,钱娘在船上等着呢。

  父亲说:“你说什么呢?饶恕你什么呀?我女儿这一年始终躺在床上生病呢。”

  母亲也说:“你走以后,钱娘就病得不能下床。这长长的一年过得真凄惨。她病得利害的时候儿,几十天一点儿东西也不吃。我永远不能饶恕我自己。我答应她一定把婚约解除,可是她软弱得好像听不见我的话。好像她的灵魂儿离了躯壳一样。我天天盼望你回来。”

  “我告诉您,钱娘现在就在船里呢。您看,这是个证件儿。”

  他把金簪子拿了出来。母亲仔细一看,认了出来。全家都弄得莫名其妙。

  “我告诉您,她是在船里头呢。您派个仆人先跟我去看看。”

  父母为坠五里雾中。派了一个仆人,一顶骄子,随着王宙前去江边。仆人到了船上,认出了是小姐,跟钱娘长得一样。

  小姐问:“我爸爸妈妈好吗?”

  仆人说:“二位老人家都好。”

  全家正惊疑不定,等着仆人回来的时候,一个使女把簪子拿进去看正在病着的小姐。小姐一听见王宙回来了,她睁开了眼睛,笑了。一见了簪子,他说:“我真是去了这倜簪子了。”说着把簪子插在头上,没等使女告诉她,小姐就起来下了床,一言不发的走出门,像个患离魂病的人一样,笑着走往江边去。钱娘已经下了船,王宙正抱着孩子等她上骄。他看见由家里来的小姐在岸上越来越近,等两个姑娘一见面,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钱娘一个人穿了两身衣裳。

  使女说床上生病的小姐不见了,全家惊惶失措。等一看见钱娘迈步下轿,身体很健康,怀里抱着个胖孩子,全家有三四分欢喜,倒有六七分惊慌。后来才明白姑娘的真魂儿去和王宙过活去了。情之所钟,关山可越。原来在床上生病的女儿只不过是留下的空影子,有身体,无灵魂,灵魂早离开身子,游荡到远方去了。

  这件事情是在纪元后六百九十年发生的。全家都把这件奇事守为秘密,不教街坊邻居知道。后来钱娘又生了几个孩子。王宙跟钱娘很有福气,活的岁数很大。越上年纪,相爱越深。

   

  狄氏

  『本篇选自清尊录,宋人廉布作。编辑称在京都为太员工时,亲阅此事。本篇中员工运动呼吁收复失地一节,为余所增入。此为历史上所熟知者,见宋周密癸辛杂识。』

  ※※※

  南宋的京都杭州,在每年正月十五灯节那一天,无论从那一方面看,都可以算得上一年里最热闹的节日。在繁华壮观上,足可以和北方沦丧给胡人以前的汴梁比美。灯节这一夜,杭州俨如白天。由求清门到海垣街,全都是过节游逛的人们。这时,贼匪窃盗都乘机活动,情侣们则在湖边幽会,城门澈夜大开。那天夜里,往往有事故发生。

  拥挤的人群都集中在六部街,因为六部街的花灯最为出色,处处照耀得灿烂辉煌。皇上也大放花灯,与民同乐。特建一座大楼,五十尺高,叫做龟山,用各色丝绸扎成彩饰,悬拄灯笼,组成文字。官宦人家,各有看棚,棚里用帐幔隔开,棚上悬拄着自家新奇的灯笼,人在自己的棚里同时也观看别家的灯笼。男人、女人、孩子,都挤满了街,每逢大官显宦之家的小姐,夫人在街上看灯,仆人们在她们四周抬着活动的围屏,女人们都穿扎得珠光宝气,花团锦簇,在围屏里面。这样,有时候站住和熟人说说话,称赞一下人家灯笼的美观,或是微微笑着和熟人打个招呼。

  这时,一家的看棚还空着,只有两个男仆在那里看守。这个正是一个御史家的看棚。御史的夫人是京都里无人不知的“最美的夫人”。这是全城那些漂亮的女人暗中对她的称呼。社交场中的名女人彼此嫉拓的时候,总是爱说,“她自己以为是狄夫人么?岂有此理!”或许说,“这种新奇的梳发式样,若是狄夫人梳来就好看了,可是配上她这个胭脂粉擦得又浓又厚的胖脸可真难看死了。”狄夫人是个世代书香之家的小姐,在公众场所,不常出头露面的。

  一会儿,狄夫人来了,一路向这个那个打招呼,她来到自家的看棚里,有丫嬛和亲爱的孩子们陪伴着。一个八岁的儿子,两个五岁双生的女儿。她自己今年才二十八岁。

  狄夫人只穿着一件朴素的上等料子的黑长衣,除去头上戴的一个月牙儿样式的珠饰之外,什么别的珠宝也没有戴。这也许是她的好尚高雅,也许是她自己知道本身就像一件艺术品,用不着金框儿来装饰的。她并没有浓装重抹。别的女人说她是高傲。这话并没有怎么说错。一个女人若是美得真像狄夫人一样,就是高傲,也是应当的。她的面容光润洁白,自然美丽,就像是玉石雕就的,闪着温和柔软的光彩。嘴唇甜蜜蜜的,每逢微微一笑,就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若说她也有一丁点儿毛病的话,那就是她的耳朵垂儿微微小了一点儿,微微薄了一点儿。她的肩膊儿圆圆的,身材窈窕,一条没绣花的缎子衣裳穿在身上,形体越发好看。

  别的女人都羡慕她,都觉得她真是个极其有福气的女人——年轻轻的做了母亲,有几个漂亮的孩子,丈夫才三十三岁,官运亨通,已经升到了御史。

  儿子问她:“妈,爸爸怎么还没来呢?”

  “别嚷嚷,爸爸忙得很,一会儿就来的。”

  狄夫人脸上微微有一丝不高兴的样子,可是除去了丫嬛香连,别的人都看不出来。丈夫原说是要来的,可是他若不来,也并非出乎意料的事。这种情形,香莲很清楚。香莲是狄夫人陪嫁的丫嬛,也是狄夫人出嫁前的女伴,女主人一出嫁,她就陪伴过来的。她比夫人小几岁,是夫人的心腹。这时,狄府看棚的对面和左右的看棚里,父亲,丈夫。都和夫人孩子们坐着。狄夫人在礼教之家长大,在朋友面前,对丈夫的感情是丝毫不露的。

  过往的人都往狄夫人这边看,都不看那些戴满珠宝的女人们。年轻的男人陆陆续续走过,一边笑,一边戏谑,偷偷儿的向这位漂亮迷人而平日一向深居寡出的狄夫人急瞟几眼。狄府的看棚一带总是密密扎扎的一层一层的人,此别处特别多。京都的警卫军也在附近巡察,好让群众继续移动,不致于阻塞住街道。其实,警卫军也许是来看狄夫人的。狄夫人那美丽光泽乌黑的头发,配上黑衣裳和雪白的面庞,越发显得漂亮。在灯笼,灯光,一轮明月,还有来自远处的皇家乐队的丝竹之声,这些声光彩色相衬之下,狄夫人越发显得美,真是红尘之外的仙子。

  狄夫人和孩子,丫嬛,一块儿说说笑笑的。

  丈夫还是没有来。狄夫人看见尼姑慧澄来了。狄夫人和慧澄是很熟识。京都的当贵之家的夫人小姐只要是尼姑庵的施主,尼姑是常常登门拜谒的,尼姑们既然有特权接近富贵之家的夫人小姐,她们给施主跑跑腿,传递一下信息,倒是很有用的。因此尼姑们也知道许多大家府第的秘密。

  狄夫人说,“进来吧,慧师傅。”

  “好,我进去待一会儿。”仆人放下了拦棚的丝带,慧澄走进去。

  狄夫人指着留给丈夫的坐位对慧澄说,“坐一会儿吧。”慧澄只是在狄夫人后面立看。

  “不坐了。这个月牙儿珠子夫人戴着真好看!”

  狄夫人执意让尼姑坐下,慧澄才坐下,观看花灯和来来往往的人们。

  慧澄问夫人说,“老爷不来吗?”

  “他说要来。他跟朋友吃饭去了,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儿呢?”

  什么事也瞒不了慧澄尖锐的眼睛。她轻轻叹息说:“真糟!”

  “我告诉你,他会来的。”

  过了一会儿,听见附近一阵混乱,谁都想知道到底闹了什么乱子。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几个太员工被捕了。有人刚才散放传单。传单上写着,“卖国贼,主和派,赶快辞职!”一个传单是要求宰相辞识。因为南宋这时,整个中国北部全为金人侵占,国都南迁到杭州。人民要求朝廷收复失地,但是百战百胜的大将岳飞却被召回朝廷,下狱处死,这样藉以缓和金人,因此弄得民情激愤。而大权在握的人们,却安居高位,骄奢淫逸,姑息政策既然不变;势必采取铁腕手段,钳制舆论。那天晚上,过了一会儿,事情闹过了,游逛的人们熙来攘往,观赏龟山上的花灯。转眼就要放烟火了。

  慧澄站起来说,“我得走了。我不愿教老爷看见我在这儿坐看。我这次给您买到这个月牙儿珠子,真是美极了。”

  “我特意留着今天戴的。你若再看见上等的项链,也给我送来。”狄夫人特别喜爱珠子,今天晚上也戴着两个天珠子耳环,把那稍微小点儿的耳朵垂儿不但遮住,而且也陪衬过来。

  烟火快要放完的时候儿,丈夫才来。

  他长得身材高,有点儿削瘦,眼眉常皱在一块儿。他和当时的士大夫一样,也留着髭须。打扮得十分齐整,小胡子,高帽子。虽然不配叫美男子,确也长的不难看。人都知道他精明能干,野心勃勃的。他娶得这一位天仙似的夫人,毫不足怪,因为他们两家都是名门望族。他当年迷恋小姐的美貌,央求母亲给他办理停当这件亲事。小姐的母亲那时已经去世,双方的父亲同朝为官,是一党,又是老朋友。小姐原本不愿意,不过也没有过于说什么。丈夫,像富贵之家的子弟一样,生来就命好,生来就有现成的功名。那时他对夫人是一心相爱,所以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过得倒很美满。后来。爱情渐渐冷淡下去,他开始亲匿一些女伶姣童,居然不理会家里那么美貌的夫人,真是令人百思莫解。每逢丈夫升了官,人们向狄夫人道喜,或是表示羡慕她的福气,羡慕她的命好,她真不知道说什么才是。不过,她总是装出自己很幸福的样子。今天晚上,她知道丈夫又是去看那些下贱的朋友去了。香莲知道,慧澄也知道。丈夫来了,狄夫人也没有说什么。他们接着看完了烟火。旁观的人们对这一对夫妇真艳羡之极。

  回家的时候,她也没问丈夫去的什么地方,不过今儿晚上却是把她招恼了,她真有点儿发烦。他们是夫妇分房睡觉的。就寝以前,丈夫向她说了几句话。她一边摘下珠子一边淡淡的说:“今儿晚上你到以前,有几个太员工被捕了,街上散放传单,要求宰相辞职。”

  丈夫说:“活该,都是些下流无廉耻的暴民,捣乱生非的。”这是他们夫妇动怒的一个问题。

  狄夫人恼了,她说:“暴民捣乱生非,真是捣乱生非!你们倒应该这么倒乱生非才是。这些暴民要求收复失地,要求半死不活的官僚辞职,老百姓厌恨你们这些人。”

  丈夫大声斥责说:“妇道人家,谈论什么政治!”说完,邦的一声关上门,往自己屋里去了。

  狄夫人记得当初对丈夫的爱情是怎么冷下来的。自从看出他的性格贪婪无厌,狠毒自私,对他的观感就改爱了,狄夫人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是个激进的爱国的人,主和派哪个不怕他。而自己的丈夫正在年轻有为,却跟那些主和的官僚狼狈为奸。其实,狄夫人也知道,丈夫所以在主和派里混,就为的是好容易升官,官才做得稳,才能得到当权者的庇护。对他内心的了解,再没有别人像狄夫人了解的那么清楚的。

  有一天,狄夫人读朝廷公报,看到一个忠臣上表弹劾宰相,被判了流刑;另一个忠臣也上表弹劾宰相,知道大祸不免,上表以前就自缢身死。她看了非常感动,不禁流泪。

  丈夫问她,“你哭什么,那种人简直是愚不可及,你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宰相原来已经答意给他枢密院里的好差事,只要他不上表弹劾,只要肯加入宰相那一帮就行,那真是人生求之不得的好差事。”

  狄夫人张大了小嘴说:“我想你不知道一个人为国牺牲的意义吧?”

  “我的确不知道。”

  “香莲都知道。”狄夫人说着转过头去问香莲,“你都知道,是不是?”香莲不敢说什么。

  丈夫虽然升了御史,狄夫人对他却完全不存什么指望,爱情和敬意一扫无余了。御史本是专司指摘朝政缺失的,这样一来,宰相把他的走狗都填满了御史台,他愿弹劾谁,他就可以指使他的走狗弹劾谁。狄大官人为人极其活跃,吃苦耐劳,单有一种特别的才干。以前,有一天,丈夫回到家里,得意洋洋,说自己升了御史。狄夫人听了,简直作呕欲吐。

  “我官运亨通,你怎么不给我道喜呢?我不知道你一辈子到底喜爱什么。”

  狄夫人冷泠的说:“你也别想知道了。”

  御史究竟是个高官显爵,狄夫人这付态度的确伤了丈夫的体面。近来,他常常夸耀他的新相知,夸耀那些人们的官爵,津津乐道那些人们的种种事情。狄夫人对他总是一付冷漠的样子。狄夫人本来生在富贵之家,这些官场的事情并不往心里去。并且已经看出来,丈夫的心里只有肆无忌惮自私自利的想头,除去自己的飞黄腾达以外,一切极不关心。丈夫如此,她自己脸上都觉得难堪。每逢丈夫在家自吹自擂,她只是隐忍着,不是微笑一下,就是装出漠不关心的神气。妻子这种卑视,丈夫也觉得出来。

  狄夫人嫌丈夫讨厌,也只好自己认命。男孩子生了之后,就没有再生孩子。对丈夫既然毫无办法,只好由着他去,自己就一心放在孩子身上,看看孩子们很可爱,一天一天的长大。除去上庙烧香之外,只有像灯节,五月节,才出门看看,别的时候,就很少出头露面的。这样,根本没有人说什么闲话。每逢出门,轿子前面总是挂着很细密的竹帘儿,外面无法看见里面。若是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她的日子也可以过得舒服满意,可是灯节那天晚上出了事情,只是她当时并不知道而已。这件意外的事情竟会改爱了她以后的生活。

  几十天之后,狄先生出京公干,此一去大概要六个月到十个月,一天,尼姑慧澄来看她,带来了一个玉项链,价值三千金。

  狄夫人说:“我不能付现钱,老爷没在家。”

  “对方愿半价出卖,再少点儿也可以。”

  “急着用钱吗?”

  “不用钱,他是要求夫人帮帮忙。”

  “帮什么忙?”

  “他近来丢了官。老爷不在京里,夫人给他美言几句吧。”

  狄夫人犹豫了一会说:“让我想想,你先把这条项链带回去。”

  “我想还是夫人先收下,腾个工夫儿再回覆他好了。若是拿回去,他也许送到别家去。不管您怎么决定,我明天来听您回话儿吧。”

  第二天慧澄来的时候,狄夫人说她要留下,对于人家的请托,她一定尽力而为。

  “他到底要多少钱呢?”

  “夫人,您若能帮他忙,这条项链可以算做礼品的。不过有一件事,不得夫人允许,我不敢说出口,我总得让那个青年满意才成啊。”

  狄夫人脸红起来。“一个青年?”

  “不错。他把这条项链儿交给了我。这么一件贵重的东西,当然他希翼这件事办得妥当。他要知道拜托的人是谁。他想见一下夫人。”

  “这怎么办呢?”

  “到庙里去一趟就行了。我设法让你们俩随便见一下吧。”

  狄夫人斩钉截铁的说:“不,不,不成!”

  “他只是想官复原职,没有别的。夫人若不答应,事情就不好办了。”

  狄夫人很贪爱这条项链。想了一会儿说:“后天是我哥哥的忌日,我要到庙里去。我可以跟那个青年人说几句话。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个人。你明白,他若是个老年人,我倒不在乎了。”

  慧澄微微一笑说:“夫人,您的话说错了。我知道,您一见准会喜爱他。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美男子啊。”慧澄看着狄夫人,狄夫人的腮颊微微红起来。

  夫人很严肃,郑童其事的向慧澄说:“别胡说八道的,我很知道你们这些当姑子的。我已经是有夫之妇,已经做了母亲。你把这条链子拿回去吧。我不希罕它!”

  “哎呀,夫人太多心了,他若不是个正人君子,我也不敢给夫人和他订这个约会。他只是求您帮帮忙,夫人千万赏给他个面子。他读书明体的。没人不说他好。他也是个大家之子,从这些珠子您也不难想得到。您尽管去见他,我若是说错了,以后您别让我登您的门儿。”

  狄夫人大笑说:“你这个坏东西。好吧,我一定去会他——就是短短一会儿的工夫,我可告诉你。”

  慧澄念了声“阿弥陀佛”。

  到尼姑庵去赴约会,狄夫人并非不觉得有点儿蹊跷,有点儿冒险。她只带了香莲一个人。跟一个陌生的青年人相会,她压根儿就没想过。她到庙里时,庙裹只有五、六个老太太。她觉得很不安,她问慧澄:“他在这儿没有?”

  “您怎么能在这儿见他呢?我一会儿带您去。”

  狄夫人听了很吃惊,原以为只是在庙里随便见一下的。

  给狄夫人的亡兄念完了经,烧完了纸,慧澄好像计上心来,做了个手势,叫小尼姑陪着香莲往山谷的石洞里去玩耍。

  慧澄对狄夫人说:“现在跟我来里。”她把狄夫人带往不远的几间房子里。到了之后,慧澄说:“那个美男子在里面呢。”她的声音里显然有什么令人惊喜之意,好像其中另有文章。

  她们进了里院的一间屋子,那个庭院有个后门,由那个门通到一个花园,花园里有桃树、李树,有山头石。客厅陈设得简洁雅致,只有几张朴素的漆桌子,几个书架上满放著书,两个六角的窗子,往外可以看庭院和花园。是一个十分幽静的她方。那时正是三月天气,空气里飘荡着紫丁香的幽香。屋里空无一人。桌子上摆看酒杯,还有些干鲜果品,各种美味的吃食。

  狄夫人一看,惊问说:“这是干什么?”

  慧澄斟上一杯酒,狡猾的微微一笑:“我先喝一杯,祝夫人健康幸福。”

  狄夫人怪不安,问慧澄说:“他究竟在哪儿呢?我不想待很大的工夫,赶紧把事情说完就算了。”

  “请坐,我就去找他来。”慧澄说着走出院子的后门去。一会儿,狄夫人看她和一个年轻的男人在花园里,两个人正在一块儿说话。狄夫人立即觉得他俩之间一定有什么阴谋诡计。心里想:“这个年轻人好大的胆子!”他戴着一顶高帽子,身上穿着一件大小合体的紫色长袍,步态轻松自然,脸上发红。前额饱满,鼻梁笔直,眼睛奕奕有神,狄夫人自言自语说:“我真该死,我这是来干什么呀?”自己觉得正在做一件淫邪的勾当。不过,慧澄的话说得一点儿也不错,一见准会喜爱他。现在一见,果然觉得他可爱。

  慧澄先走进屋来,先容他俩说:“滕先生,狄夫人。”

  滕生深深一揖,狄夫人微笑还礼。

  慧澄说:“两位都请坐。”她给两人杯里都斟上酒,又说:“两位有事情谈,我别在这儿碍事。”

  狄夫人说:“别走哇,在这儿吧。”狄夫人焦急得很。慧澄已经打开帘子,往前的屋子走去,转眼不见了。

  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会儿,狄夫人立即就清楚了,这不是寻常的约会。

  滕生举杯向夫人说:“敬祝夫人康健。”

  狄夫人不由得,也像对一位士大夫一样,回礼说:“我敬先生。”于是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这才说:“我已经知道,你有事跟我说。”打算装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可是声音发颤。

  滕生说:“不错,夫人。”说着瞅了她一会儿。“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才好。”他的声音在温柔之中透着慌张,带着羞愧。

  “你要我帮忙,是不是?”

  “是的,如果夫人肯赏脸,真是要求夫人帮忙的。”

  “你丢了什么官职呢?”

  “我并没有什么官职呀。”

  狄夫人的心有点跳,满脸惊诧的神气向滕生望了一会儿,很不客气的说:“我想你求我是要官复原职,若不然,你送什么礼呢?那条项链真是美得很哪。”

  “那不过聊表敬意。若是和夫人见一面说几句话相比,那条项链可算得了什么!”

  狄夫人斥责他说:“你也太胆大妄为了。”说着站了起来。“你知道我是有夫之妇,我是有了儿女的。”

  “请夫人原谅,请夫人垂听,鄙人有几句话说,如果话说得不中听,夫人尽可把鄙人斥退,鄙人也以能受责于天下第一美人为荣幸。这一霎时的会见,是我一生里一段最宝贵的时光。我妄想跟夫人说几句话,自己知道是荒唐非体。不遇夫人命令我来,我不得不来。”

  “我命令你来的?”夫人说着又慢慢坐下,这句话引起了夫人的兴趣。“你简截了当的说吧。”

  “是的,夫人的精神让我一刻也静不下来。自从灯节那天晚上看见了夫人,您妁形影在我心里昼夜不离。我做梦也梦见夫人,心里想念着夫人。我自言自语说,我只要能亲近夫人,看见夫人一会儿,和您这全京里最美的女人说一会儿话,就是死,也死得痛快。我即使沦为乞丐,沿街乞讨,我也觉得是天下最富的人,因为我心里有夫人宝贵的影子,还有这短短的一霎时的记忆。”他的声音有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眼睛里热情如火。

  狄夫人听来颇觉有趣,两眼看着他说:“这次见面就那么宝贵吗?”

  “一点儿也不错。我应当承认,我太失礼,太荒唐。我宁愿冒生命之险,求与夫人一见。慧师傅告诉我夫人要来,我真不相信我会有这么大福气。”

  狄夫人微笑说:“你一定很厚的贿赂了她?”

  “说实话,一点也不错。谁能跟夫人接近,我全城找遍了,我运气不坏。夫人,您看,这是您自己的错儿呀。别的女人只答应在别人面前与人相见,可是,您却不然。我要见夫人,就是因为爱夫人。夫人,您不知道您给了我多大的幸福哇。我已经等了夫人半天,现在夫人可以让我走了。可是千万求夫人再说几句话,我好永远纪念着夫人。”

  这种甘言媚词,狄夫人简直欲拒不能,她已经改变了主意,因为滕生的话说得太中听。她说:“先别走,你既然来了,费了好大的麻烦,告诉我你的情形,你是什么人哪?”

  “我是个太学的员工。”

  “唔,是了。学政治的?”

  “我扪所有的太员工都关心政治。不过,不是单纯的政治问题,这是个有关中国的荣誉和独立的问题。是人人关心的大事。若说什么主和派和主战派,话都不算对。应当说是国家荣辱的抉择。谁不愿意和平呢?若是为和平而受污辱,我宁愿一战。”

  滕生说得慷慨激昂,他是反对主和派的员工游行示威运动的领袖。那时的太员工为数将近三万人,屡次要求朝廷对金人采取强硬的政策。因为他们成为人民的喉舌,政府要人对他们也很顾忌。太员工领袖像陈栋已经被杀,后来群情激愤,朝廷才又身后褒扬。滕生说着心头的话,狄夫人听着赞佩不置。她越听越觉得滕生是痛快淋漓的说出了她自己的心头话,不由得兴商采烈。

  滕生停了一下说:“我简直是忘其所以了。”

  “没有,你的话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先父向来也是这个主张。这是咱们李家的传统主张。李纲先生就是我娘家的叔祖。”

  “真的!”滕生几乎一惊之下跳了起来。李纲原是主战派的主要人物,两代以前的政治论争是以他为中心的。在太学诸生的心目中,除去老天爷以外,就是李纲了。

  他俩各饮了一杯,向李纲先生致敬。现在跟滕生在一起,狄夫人已经觉得毫无拘束,觉得安全无虑了。滕生为人自然轻松。这次相会的美满,的确出乎滕生的意料。两人觉得彼此颇有一些脾味相投的地方。狄夫人忘了自己官爵的骄矜,就和女人对情人说话一样了。她向来没有尝过这种陶醉的滋味,也向来没有和丈夫的朋友这么畅谈过。现在好像一条堤堰决开了,她的青春的日子又倒流了回来。她的快乐的处女时代,她那有权威的伟大的父亲,她那信仰中的天真与辛福,原已抑制了很久,遗忘了很久,在这短促的一段时光里,与青年的快乐轻松,都一齐去而复返了。

  “夫人,我爱您,您不能怪我的”他说着就要吻夫人的手。夫人把手递给他,芳心荡漾不定。

  忽然她强做镇定说:“滕先生,遇见先生,我觉得很荣幸。我盼望咱们可以做朋友。”

  “夫人若是不嫌弃,我简直快乐死了。”

  外面有脚步声,慧澄走了进来,眼睛盯着双方说:“事情谈完了吧?”

  “谈完了。”狄夫人说着就起身要走。“不知不觉天都这么晚了。”她立起身来,脸上发红。忽然脸上有点异样,弯下了腰,又跌在椅子上,痛得直呻吟。

  慧澄问说:“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觉得不舒服。”

  慧澄跑过来和夫人说,“那间屋里去吧。躺下歇息一下。”

  慧证扶着夫人走到里间去,狄夫人躺在床上,盖好之后,她跟慧澄说:“你派人跟香莲回家去。告诉香莲明早跟人抬轿来接我。告诉家里人说,我忽然一阵腹痛,今天晚上不回家了。”

  慧澄从客厅走出来,正碰见滕生,她凑到滕生耳朵跟前小声说,“滕先生,给您道喜。”

  第二天早晨,狄夫人向滕生告别说:“若遇不见你,我这一辈子简直白活了。”

  狄夫人胆子越来越大。她十七岁订婚,向来不知道恋爱的快乐。没有人这么爱过她。滕生,咱们也看得出来,偏偏是个情种。

  像狄夫人这样地位的女人若有个情人,的确是够危险的。虽然她是一家的主妇,(只有一个婆婆,但总是躺在床上。)也不能教情人到家里去幽会,自己也不能离开家而让仆人轿夫不知道。日长如年的日子只好捱着,等有机会才能出门。后来又和情人会了两三次,事情才不能瞒着香莲了。事情恐怕老爷知道,香莲也替夫人捏着把汗儿。有一次,狄夫人又迫得装有急病,和情人痛痛快快的过了一夜。

  秋天,丈夫自外省回到京都,看见那个珠子项链儿,问从那儿来的。

  狄夫人说:“从一个人家买的,还没有给人家钱。说好你回来给钱。价钱是六千金。”

  丈夫看了看,夸了几句。

  狄夫人又说:“这个价钱很上算。过几天人家就来拿钱。”

  丈夫一冬没出京,狄夫人又怕丈夫知道,又怕别人说闲话。因为跟情人过得很幸福,现在想弥补一下自己的过失,于是跟丈夫略示殷勤,丈夫却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情蜜意,除去家庭日常的琐事以外,夫妇间简直不谈别的话。

  狄夫人又冒了一次大险。有一次方她应约到一位尚书大人府上去赴宴,到场的都是女人。她吩咐香莲在宴会之际去找她,说老太太生病。于是主仆二人去访滕生幽会,半夜才回家。她甘心如此冒险,但是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呢?

  一天。狄夫人偶感风寒,什么也不顺心,心里很难过,告诉丈夫说要回娘家去一趟,要走一天的路程。到了娘家,吩咐轿夫回去,半个月后再去接她。狄夫人的父亲早已去世,她京都回来,当然自由随便。她和香莲到天目山去会情人。在那里如醉如梦的遇了十天。在山麓的千年的古松之下漫步。没有人问过什么。彼此很快的分手离去。

  话传进了丈夫的耳朵。话是,夫人回娘家的日子,轿夫看一个青年男子跟她在一块儿,那个人也是同一天回来的。那一天两个人甚至还一同中途停下同吃午饭。丈夫起了疑心。他向来办事稳扎稳打,有条不紊,因此隐忍下去,没有发作。

  等狄夫人一闹喜呕吐,自己可害怕起来。在丈夫面前,极力遮掩,说是染了一点别的小病,算不了什么。可是丈夫对这种征候知道的太清楚了,疑心越大起来。不过,还是不追问她。狄夫人可急得真要命。这种事情在别人看来,她再生个孩子,有什么可怪呢?可是夫妇二人都明白,这是根本办不到的。她始终说是别的缘故,不是受孕,可是肚子大起来,是一目了然的。

  一天晚上,丈夫追问说:“那个男的是什么人?”

  “别胡说,我想不是受孕。若是受孕的话,不是你的孩子还是谁的?”

  “那怎么会呢?你还不明白吗?”

  “一天晚上你喝醉了。你自己也不知道。”狄夫人说着眼睛直看着丈夫,丈夫由眼角向她瞪着。这话当然也说得通,可是丈夫不相信。

  他毫不留情面的说:“喝醉不喝醉,我是没跟你同房。你在你娘家受的孕,还是到你娘家去生吧!”

  “你简直蛮不讲理!”狄夫人哭起来,心里多么恨他!

  丈夫的疑心当然始终去不了,一心想找出的情人到底是什么人。丈夫现在对待她完全是一付卑视的态度,就跟狄夫人以前那样卑视他一样。狄夫人和滕生断绝了一切来往。肚子里的胎儿已经五个月了。

  若是不再闹政潮,弄得朝廷一团混乱,一切本可以平静无事的。后来有一位大臣奏请罢黜宰相,遭受了杖责,杖责之后,再遭流放。杖责大臣。真是历史上稀有的事。一百多个太员工,还有一部份朝廷的官员,激于朝廷的失政,受到老百姓舆论的支撑,在皇宫前面如火如荼的举行一次壮大的示威游行,请求驾前陈情,数万市民起而参加。游行的前一天,宰相乘车走过大街,群众狂怒呼喊:“辞职!辞职!”宫前陈情的那天,一个太监奉命出来,向群众宣读圣旨,谕允考虑百姓的请求。群众不满意,圣旨宣读完毕,太篮被殴,几个禁卫士兵被杀身死,暴民蜂拥如潮,把几个士兵践踏在脚下。

  几个员工领袖被捕下狱。狄夫人的情人滕生据说也在其中。太员工被捕的消息,立即传播到茶馆酒肆。滕生的名字挂在每个人的嘴上。狄夫人吓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晚上,丈夫回来了,狄夫人很温和的凑过去,劝他设法释放被捕的太员工。

  她说,“那些员工只是要救国家,哪有别的意思?”

  丈夫冷冷的说:“还不是一群暴民!”

  狄夫人再三求情。声音微微发颤,脸色发白。丈夫静了一会儿,然后问她说:“你干什么这么耽心?我听说朝廷要根绝这种示威运动。被捕的一律处死。”

  狄夫人唬得牙齿震颤有声,竟至昏晕过去。苏醒过来之后,泪下如雨,疯狂的百般求情。

  简直不要命似的哭喊说:“你千万要制止这种屠杀罪行吧。”

  “我何能为力呢?告诉我,你要搭救的是谁?”

  丈夫再三追问,狄夫人矢口不吐一字。丈夫怒冲冲的走了。

  狄夫人为情人的命运焦急万分,彻夜不能入睡,早晨一出屋门,望了望丈夫的脸色。丈夫刚一出去,她就差香莲往太员工打听被捕的员工的名字。她知道丈夫的疑窦一启,被捕的员工的性命势必轻如草芥。香莲回来报告滕生已经失踪,有人说他已经逃脱。

  狄夫人知道丈夫不回家吃午饭。到了晌午,她忧心如焚,渴望更确实可靠的消息,不断思索主意,好警告滕生留意。这时忽然有一个人自称是香莲的表兄,刚刚由乡下来的,要看香莲。香莲出去一看,那个人穿着乡下人的衣裳,身上背着一条口袋,香莲进来回禀夫人,眼睛里有无限的快乐。

  “他若是你的近亲,就教他进来吧。”一会儿,滕生由香莲领上楼来。

  滕生乔装之下,狄夫人一认出他来,立即喘吁吁的说:“你怎么逃跑的呢?这可不是见面的地方儿啊。”

  “我就走。走以前我要见见你。当时有一个人要逃跑,立即一片混乱,我就乘机逃脱的。”

  “你得立即逃走。狄先生起了疑心,打算要你的命呢。他一定要追问那些员工领袖,你的地位太明显了。”

  狄夫人回到自己屋里,拿出来那条珠子项链儿来,她说:

  “拿着这个,赶紧远走高飞。局势转变之后再回来。一路要用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说着眼睛里早泪眼糢糊的了。又说:“至于我呢,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要为你祷告。不要为我耽心。我有孩子就能活下去。我爱孩子就跟爱你一样。”说着把项链放在他的口袋里。

  他坚持不要,他说:“我有钱。他若发现没有了这条项链怎么办?”

  “这个不用你操心。说丢了也可以,说教人偷走了也可以。我向来不戴它,他不会知道的。凭这条项链咱们才遇见的,说不定将来凭这条项链咱们还能重逢呢。”

  滕生说:“局势总会好转的,就会有好日子过的。”说完匆匆去了。

  夜里,丈夫回来,说被捕的都要处死刑。狄夫人只是说:“杀这些爱国的人,都是你的主意,是不是?”她这么从容不迫,很出乎丈夫意外。

  过了很久,两人没再说什么。

  一天,夫人告诉丈夫说:“我要回娘家去生产。”她再不能跟丈夫一块儿过了。

  丈夫说:“你尽可以回去生吧。”

  狄夫人知道丈夫决不能冒险休妻,那样会闹得满城风雨的。她知道丈夫的心思,丈夫非常在乎自己的社会地拉,并且她自己娘家也是高官显宦之家,哥哥也还健在。这种情形之下,休她当然不容易。再者丈夫也没有真凭实据。

  孩子在娘家生的,她就一直住在娘家,没回去跟丈夫一块过。生的是个男孩子。夫人爱得比那几个孩子更甚几分。滕生好像全无踪影了。

  三年以后,皇帝驾崩,新主登基之后,一反前朝的政策。流放的主战派官员全下旨召回。狄夫人的丈夫因惨杀太员工领袖,判罪流放边疆。在路上猝然倒毙。

  狄夫人回到京都住,成了寡妇。一天,慧澄来问她愿不愿再买个珠子项链。她立即知道滕生回来了。在这种新情况之下,二人再度相逢。滕生告诉她他已经在礼部担任了一项要职,专司民政。这一场重逢,真是惊喜万分。

  三年的守寡之后,狄夫人嫁给滕生为妻,香莲嫁给滕生手下的一个文书。

  数年之后,狄夫人又成了御史夫人,也是在一年一度的上元灯节之夜。时代变了,她长得更丰润,眼前虽然添了些新人新面孔,还是拥挤着群众,还是同样的花灯,同样的烟火。他跟丈夫和孩子。(男的已经十岁了)坐在以前坐的地方,她的脸庞上增加了一种成熟的丰韵。她不那么爱笑,也不那么轻松愉快,脸庞上却显著一种冲澹中和的幸福。

  那个男孩子喊说:“您看,慧师傅来了。”

  慧澄走到夫人跟前来,她说:“这个珠子项链戴在夫人身上,真是美极了。这个珠子项链给夫人带来了多大的福气啊!”

   

  第三章 鬼怪

  嫉妒

  『本为选自京本通俗小说,编辑不详。此种恐怖小说,当为茶馆酒肆所乐闻。故事中除一塾师外,所有人物无一非鬼,如此乃达到恐怖之极点。京本通俗小说中另有一鬼故事,亦用此篇笔法,将全篇角色逐一揭露,皆系鬼物。』

  ※※※

  吴洪为人生性疏懒,寄居在京都,教一个私塾。员工放学之后,孤独的日子,过得倒也惬意。自己烧水沏茶,一点儿不觉得麻烦,一个人儿慢慢品茗,也不嫌寂寞。他那个单身住房在里头院,屋里颇有女人气息,这对于他,倒是有无限魅力。他的卧室里有一个梳妆台,一个旧梳妆盒,顶上有个可以伸缩的镜子,还有些女人用的各式各样东西,有的知道用处,有的不知道有什么用处。抽屉里还有针、簪子、抽屉底儿上粘了一层脂粉。他一进屋,就闻着屋里弥散的幽香。那种永不消散的香味,虽然找不出来源,但他闻得出是浓郁的麝香气味。这些闺阃的气味,正投合他这光身汉的爱好。因为生性富于幻想,他总喜欢想像当年住过这屋子的女人,究竟是怎么个样子,是不是亭亭玉立呢?什么样的声音呢?他一心想的不是别的,就是一个活女人,能让他相信自己过的是个家庭生活。

  像杭州这么个大都市,他心想,有那么多神秘的美人儿,甜蜜蜜的,那么迷人。这就是他在京都考博学鸿词科落第后,不肯回福州,而仍然留在杭州的缘故。他心里算计得很清楚,旅途迢迢,盘费很大,莫如等到下年考试。他虽然功名不遂,艳福却不浅。正是少年翩翩,应当结婚的年龄,杭州真有点儿亏负他。其实只要能找到个意中人,他立即就给婚,只要中意,是鬼怪精灵,也得之甘心。

  “哎,要能找到一个女人,又标致,又有钱,孤身一人,无牵无挂,那该多好!”

  他自己找到的这所房子,就跟他的头脑一样,外面是灰砖砌的墙垣,并没有粉刷装饰(他以极低极低的价钱租到),可是里头却美妙得出奇,因为座落的地方非常偏僻,离市中心太远,租价当然低。不过租价低,还另有原因。

  一个书生很知道这样的故事,比如说,夜里万籁无声,一个书生正在书齌里静坐,独自冷冷清清的。猛抬头,忽见一个绝色女子,立在面前,在灯影之下正同他微笑;她每天夜里来,与书生同居一处,绝无外人知道。跟他过日子,为他节省花用,有病看顾他。这简直是烦嚣的麈世上出现的一个美梦,吴洪所以常常自言自语,说愿跟这屋里住过的女人的鬼魂交谈。他把这屋里住过的女人想做死人,就因为他盼望那些女人是死的才好,没有别的原因。他想自己在夜里能听见女人的声音。可是仔细一听,却原来是邻近的猫。真是教人失望!他为什么不娶个真正的活女人呢?

  孤身未婚,异乡作客,也确有一种益处。很多父母愿把女儿嫁给家里人口简单的男人,有一天,王婆来了,吴洪没迁到这里来,还住在钱塘门的时候,王婆就认得他。王婆是指着说媒过日子的,给他提过亲。不过那时他一则正忙于考试,二则刚到京都,新鲜好玩的事情正多。现在呢?在这里已经住定了。王婆做了个很动人的姿势,凑到耳边小声说,有要紧的事跟他提,示意教这位塾师随他到里屋去。她那点儿稀疏的灰白头发,在脖子后头梳成个小髻儿。吴洪看见她拿一块红头巾高围着脖子,其实那时正是四月,天气已经够暖了。他想王婆一定是嗓子受了凉。王婆一副老风流的样子跟他说:“有一门子好亲事跟你提呢。”她笑得动人,话说得讨人喜欢,这全是她这个行道儿不可少的长处。

  吴洪请她坐下,她坐下了,把椅子凑近吴洪。吴洪问她近来日子过得怎么样?两个人差不多一年没见了。

  “不用说这个。我记得你是二十二岁。她也是二十二岁。”她拉了拉她的红头巾,好像脖子受了伤似的。吴洪心里想,也许她睡着的时候,从那光滑的皮枕头上滑落了一下。

  “她是谁呀?”

  “就是我要说的那个姑娘。”

  “你说的姑娘都是二十二岁,我知道。”吴洪很轻蔑的说,并且告诉她:“我现在也不忙着成家,除非你能给我找到一个像杭州城里那些神秘的美人儿一样才行。”王婆给他提过几门子亲,他一打听。都是平平常常的。“你们说媒的话都说得天花乱坠。一个月牙儿也说成一轮明月,一个黑月亮不说是黑月亮,偏要说你还没有看见那面儿呢。我就要一轮明月。”

  王婆的职业,可以说,就是把全城可结婚的男女都使他们成双,虽然不一定都是美满姻缘,总算是已经男婚女嫁。在她心目中,一个二十二岁还没成家的男子,老天爷看起来也是一桩罪遇。

  “你要什么样的女人呢?”

  “我要一个年轻的女人,当然得漂亮,聪明,而且还得孤身一人才行。”

  “也许她还要带十万块钱来,带个丫嬛,是不是?”王媒婆笑得很得意,仿佛知道他这回逃不了一样。“她是一个人儿,也没有三亲六故的。”

  虽然屋里没有别人,王婆却把椅子拉得再近点儿,在他耳朵根儿底下小声说话。吴洪聚精会神的听。

  妣提了一个年轻的女人,真是求之不得的,是一个有名的吹箫的女艺人,新近才离开了雇主。她的雇主并非别人,就是权势倾人的金太傅的三公子。这样富家的府第,常养有成班的女伶和女乐。现在提的这位,因为吹箫为业,人称她李乐娘。她就是孤身一人,很自由,有个养母,并不用她养活。她有十万贯钱,自己还带着个丫嬛。

  吴洪说:“这门子亲事听来倒不错,可是干什么她愿嫁给贫书生呢?”

  “我刚说过,她自己有钱,就愿嫁个读书人,要单身一人,没有公婆的。我告诉你,吴先生,我这一回算成全了你。原先有个富商愿意娶,她不愿意嫁给商人,我极力劝她,你还执意不肯。她说,‘我要嫁个读书人,没有兄弟姊妹,没有父母。’很多人都不合适,所以我想到你,老远的来告诉你。你真有福气!你知道不知道?”

  “她现在住在哪儿?”

  “她跟养母住在白鹤塘,你要是愿意相一下,我可以想办法。真是再没有这么好的事。”

  几天之后,吴洪按照约会,到了一家饭店。王婆先容他见养母陈太太。虽然当时天气晴朗,她的头发却湿淋淋的,裙子也直滴水。陈太太说:“请吴先生原谅我这么失礼,刚才在路上,不幸碰着了一个挑水的。”

  吴洪问:“小姐在哪儿呢?”

  “在隔壁屋里呢。跟她一块的那个姑娘叫青儿,是她的丫嬛。真是个挺好的丫嬛。会做菜做饭,做衣裳,家里的活儿都拿得起来。”

  陈太太向吴洪告别,回到隔壁屋里去了,地下留了些潮湿的怪脚印儿。王婆仍然跟吴洪在这个屋子里,她把手指头在嘴唇上沾湿,把格扇的纸湿了一个小窟窿往隔壁偷看。吴洪一看,看见陈太太低着头,跟一个标致的年轻女人正喁喁私语,他看见那个女人笔直的鼻尖儿,她忽然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脸变得绯红。他看见她那漆黑的深眼睛,衬着雪白的脸,围镶着乌云似的浓发,一年轻的姑娘,大概十五六岁,对进行的事情好像觉得很有趣。吴洪看了大惊:

  “会有这种事?”

  “怎么?吴先生。”

  “她若是肯嫁给我,我可以算杭州最有福气的人了。”

  他坐下吃饭,听见隔壁女人的笑语声,她们显然很快乐。有一次他抬头一看,看见那格扇上纸窟窿后头有一个眼睛,他一看,那个眼睛立即缩了回去,随着听见地板上女人的碎步声,格格的笑声,他想必是丫嬛笑的。

  王婆微笑说:“我这次订这个约会,女方也是要看看你,跟你想看看她一样。她也不愿不相一下就嫁给你的。他给你带过来十万贯钱,你分文不费就娶过她来了。”

  一切料理妥当,半月后李小姐过门。双方商议好,因为新郎他乡作客,没有什么亲友,婚礼无须铺张。李小姐只要带着丫嬛过来,跟吴洪住在一块儿,也就很快活了。

  吴洪从来没想到问问,李小姐为什么离开太傅府。

  吴洪简直急得等不及了。可是福和祸一样,都不单来。下个星期,又来了个妇人说媒。为了省得麻烦,他说已经定婚了,可是那个女人还执意要说。

  “请问你这位未婚妻是谁呀?”那个女人问。(她自称是庄寡妇。)

  吴洪告诉了他未婚妻的名字,庄寡妇显得吃了一惊,好像很不赞成。

  吴洪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既然已经订婚,我就用不着再说什么了。”

  这反倒引起了吴洪的疑心。他问:“你认得她吗?”

  “我认得她吗?哼!”她停了一下又说:“我想再给你说一门子亲,我心目里的这个姑娘,真是男人们求之不得的。美得赛过一朵花,百依百顺,刻苦耐劳。做菜做饭,手王针线活计,全都是能手。像先生这样的人,娶了她过来,你们小两口儿,真是再好他没有了,其实,我告诉你也不妨,我说的这个姑娘,就是我的女儿,我当然不是破坏别人的亲事。不过一个贫家之女给先生做妻子,倒是更合适。别信媒人的语呀。”

  吴洪简直烦起来了。“我亲眼看见过那位小姐。我已经订婚,真是遗憾。”他把庄寡妇领出门,客客气气的分手。他这么不怕麻烦,就因为这是最后见面,何苦失礼得罪人?

  一个下雨的傍晚,乐娘坐着轿和养母、丫嬛、王婆,一齐来了。轿夫也没站住,像平常的轿夫那样要赏钱,要碗面吃就走了。等新郎想到,他们已经走远,消失在黑黝黝的夜里。丫嬛青儿,打开新娘的衣箱,烧水,沏茶,什么事都做。新娘带来了一整套的乐器,青儿小心翼翼的一件一件的摆在桌上,青儿还是孩子气,就像个小猫儿。她知道夫人的脾气,不用吩咐,就知道要做的事。他俩似乎住过这房子,现在吴洪除了安闲享福,全无事做。

  吴洪和陈太太、王婆、新娘、青儿,随随便便的坐席饮酒。陈太太的头发还是湿淋淋的,因为雨原下得很大,也不足怪。吴洪仿佛闻着她有浮萍的气味。主座让给王婆坐,因为她是大媒。虽然四月的晚上潮热闷人,她脖子上还是围着那条红巾。

  那天夜里,乐娘跟吴洪说:“你对我起誓,除去我你决不再爱别的女人。”新婚之夜答应这种话,当然没有什么难处。

  “你很嫉妒吗?”

  “是呀,我很嫉妒。我情不由己。我打算把这里做成我爱情的家,可是,你若对我用情不专的话——”

  “我要在梦里跟一个女人恋爱,你也嫉妒?”

  “当然!”

  ※※※

  妻子和丫嬛把这个家弄得非常美满。美满得出人意外。媒人天天撒谎,这次确是真话,吴洪觉得好像在梦里一样。乐娘多才多艺,跟王婆以先说得一样,真不愧是个艺人,她能读能写、饮酒、玩牌无一不能。在黄昏时节,她吹箫吹得人荡气回肠,给丈夫唱缠绵的情歌。她聪明伶俐,跟青儿,不断的喁喁私语。

  吴洪问她俩说,“你们俩鬼头鬼脑的干什么呀?”

  乐娘劝他说:“一个读书人怎么用这种字眼儿?”

  “那么你们干什么呀?”

  “这么说还像话。”乐娘给他改正过十来次,不许他说“鬼东西”、“鬼鬼祟祟”。一说这话,好像得罪了她。

  夫人和丫嬛非常亲密,起初,丈夫都有点儿生气,起了疑心,直想听一听她俩老不住说些什么,可是每次都发现她俩暗中商量的全是对他有好处的事。比如,想做什么新鲜花样儿的菜,清蒸精白的包子,羊肉大葱馅,给他早晨做点心。乐娘还有一种更稀奇的才能,简直奇妙不可思议,就是能预知丈夫的意思,不等吩附,就早已经把事情做的妥妥当当。吴洪一想到从前单身的时候,提着篮子去买菜的光景,不由得笑了。

  有一天,结婚后大概一个月的样子,他从城里回来,看见乐娘正哭呢,于是极力安慰她,问她怎么回事,自己怎么惹她生气了。

  乐娘说:“这与你没关系。”

  “是别人?”

  既然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他改问青儿。青儿似乎知道,可是不肯说。

  两天之后,他打街上回来,正是晚饭以前,他听见妻子尖声号叫,“滚出去!给我滚!”他冲进去一看,乐娘正气得直喘,头发披撒在前额上,脸上有轻轻的抓伤。青儿站在乐娘的身旁,跟乐娘一样,也气喘喘的。

  他问:“谁来这儿了?”

  “有个人——有个人来跟我找麻烦。”乐娘勉强说出来。

  丈夫看见屋里没有别人,连个影儿也没有。有个小巷由院子通到街上,那里也听不见什么。

  吴洪说:“你大概看见什么东西了吧?”

  “我看见什么东西?”乐娘忽然大笑起来。丈夫觉得没有什么可笑的。

  那天夜里在床上,他又问:“你非告诉我不可,到底是什么人来跟你找麻烦?”

  “有人嫉妒我,没有别的。”

  “什么人?”

  追问了半天,乐娘最后才说:“是我从前的一个女朋友。”

  “她究竟是谁呢?”

  “一个庄小姐,你不认得她。”

  “是庄寡妇的女儿吗?”

  “你认得她?”乐娘一惊而起。

  吴洪告诉她,庄寡妇来给她女儿说过亲,那是他们订婚后一个星期内的事,其实是来破坏他们的亲事。据说女人嫉妒上来比老虎还可怕呢。乐娘听了,用一连串的脏字眼儿咒骂起来,真想不到她的两片朱唇竟会说出那么难听的话。

  吴洪说:“你没有什得可愁的,咱们是结婚的夫妇,她没有权利来找你麻烦。下一次她来了,你叫我,我当你面痛揍她一顿。”

  “咱们俩比起来,你还是更爱我,是不是?”

  吴洪说:“乐娘,你怎么说傻话?我向来就没有见过这个庄小姐,只看见过她妈妈一次。”

  他情不由已,真觉得有点儿烦。心里想,妻子一定有件秘密,不肯告诉他。

  还好,庄小姐没再来,吴洪夫妇日子过得很幸福。他想,杭州是个美妙的都市,他正在一个虚幻美妙的天地里过日子。

  ※※※

  到了五月节,吴洪照例放员工一天假,他提议进城去逛,不然就往附近山里去赶庙,自从结婚以来,乐娘还没有离开过家。今天她教丈夫带她往白鹤塘义母家过一天,丈夫可以自己去逛。吴洪把妻子放在白鹤塘,自己就朝万松岭走去,顺路往清泽寺一游。他一出庙门,对面酒馆里一个茶房走过来说:“酒馆里有一位先生要见你。”

  “我刚才看见你进庙里去了。我想跟你聊聊天。你今天要干什么呀?”

  吴洪走进去,看见是老试时的一个同伴儿,名叫罗季三。

  吴洪说,他正闲着过节,也没有主意要上哪儿去,并且告诉他自己新近结婚了。

  罗季三嫌他结婚也不给他个信儿,一半儿玩笑,一半儿不高兴,心想把新郎扣留一天,看看吴洪怎么不舒服。

  “我说,我要到万松岭去上坟,跟我去玩儿一天怎么样?杜鹃花儿正开呢,离那儿不远有一家小酒馆,酒好极了,我在别处就没喝过那么好的酒。”

  吴洪找到了个游伴儿,心里好不痛快,立即就答应了。俩人走出了酒馆儿,穿苏堤,横过了西湖,一路看见成群的男人、女人、孩子,在宽广的柳荫下的大路上散步。他两从南兴路雇了一只船,在毛家铺上岸。罗季三的祖坟是在多仙岭那巉岩陡峭的高山上。费了一点钟才爬上去,过了山峰,在对面往下走了半里地才到。那天天气温和,山坡上丛生着粉色红色的花朵,美景令人欲醉,一个下午不知不觉的过去了。

  离开坟墓,罗李三就带着吴洪往酒馆走去。要到酒馆,他们还得走下山谷,顺着一条小溪走,两岸柳荫茂密,风景绝佳。过了一座小木桥,桥头的一边有一棵大榕树,一路上这样的树很少见,长大的枝柯,离地面十几尺高,向四面八方伸出去。长的数根像胡须一样从枝柯上垂下来,都一齐用力往地下长。离树五十尺远的地方,有一所茅屋,一根竹竿上挑着一块方布,正是酒家的幌子。

  罗季三说:“就在这儿,我认得那个寡妇。上次我来,跟她女儿谈得好不畅快。好一个迷人的甜蜜蜜的姑娘!”

  吴洪觉得心惊肉跳。

  庄寡妇正立在酒馆前头欢迎他俩,好家刚才看见他们来了一样,她眉开眼笑的说:

  “呦,这不是吴先生吗?哪一阵风儿把您刮来了?请进!请进!”

  庄寡妇把他俩领进去,挪椅子,拍垫子,极力张罗,显得非常热诚。“请坐先生,想不到您们两位认识啊。”

  她又喊:“梨花!客人来了,出来。”梨花是她女儿的名字。

  一会儿来了一个十八九岁,亭亭玉立的姑娘,身穿沿着黑色宽边的衣裳,眼眉很长,脸上老是带着笑容。她向客人行礼,没有一点城里女子忸怩作态的样子。母亲吩咐说:“把上好的酒给客人烫上。”

  梨花往屋角儿酒坛子那儿去打酒,庄寡妇跟吴洪说:“我以前跟您说过,我的女儿怎么样?不挺漂亮吗?若没有她,我简直过不了。有她一块儿混,我日子过得多么快乐,她差一点儿就成了尊夫人,是不是,唉!”

  梨花回来了。手里拿着酒壶,两颊绯红,庄寡妇就住了嘴。梨花的眼睛亮得像一洼水似的,向吴洪顾盼了几下,并不是淫荡,而是自觉的,愉快的,就像她那么大年岁的姑娘,自然对一个美少年微笑的。她站着煽炉子,身体微微摆动,屡次把低头时落到前额的一绺头发掠往后去。吴洪静静的坐着,瞅着她的后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优美。炭火通红之后,她离开了火炉子,去洗白镴酒杯,洗后放在桌上,一边洗一边常瞧吴洪。

  庄寡妇说:“摆上四份儿吧。”

  黎花又拿出两份来,照样儿洗过。事情停当了,在桌子旁边儿站了一下,一会儿又到炉子那儿看酒烫好了没有。酒烫好之后,倒入白镴酒壶里。

  她喊说:“妈,酒好了。”她把酒给客人斟满了杯。

  “你先坐下,梨花,我就来。”

  她用雪白的胳膊把前额上的一绺头发掠回去,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然后坐下。

  庄寡妇一会儿就回来了,四个人坐下饮酒,闲谈起来,庄寡妇问吴洪近来怎么样,婚姻美满不美满。吴洪说过得很快乐,因为记得家里闹得那件事,话说得很谨慎。他真怀疑,这么个温柔标致的姑娘会去打他的妻子。不过却有八九分相信,这两个女人之间一定有点儿事情。

  庄寡妇又说:“现在您亲眼看见梨花,您就知道错过了什么了。”

  吴洪也愿称赞梨花几句,于是回答说:“庄太太有这个好女儿,真是有福气。”梨花的脸上有点见发红。

  两个客人说要走,庄寡妇执意不放。她说:“别走,在这儿吃晚饭。不尝尝梨花做的鲤鱼,你算不知鲤鱼的滋味儿。”

  吴洪想到妻子,他说天太晚了。

  “今天晚上赶不到城里了。你到的时候,钱塘门也就关上了。离这儿有四五里地远呢。”

  庄寡妇的话一点儿也不错,吴洪只好答应住了,不遇心里头,总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乐娘。好在她在养母家里等着,不会有什么差错儿。

  鲤鱼是新自溪里捞的,烹制得鲜美非常,暖暖的酒润得嗓子好舒服,心里也松快了,吴洪觉得真快活。他问梨花:“这鱼怎么做的?”

  梨花简短的说,“也没有什么。”

  “其中必有秘诀,我说实话,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鲤鱼。”

  庄寡妇说:“我告诉你什么来者?我说我女儿的话,一点也没说错吧,可是你非信一个说媒的话呢。”

  吴洪听了庄寡妇的讽示,不由得恼了,显然很烦燥的说,“难道我太太有什么不是吗?”

  梨花有话似乎要冲口而出,母亲看了她一眼,她才沉默下去。庄寡妇说:“咱们跟她很熟识,你这位太太嫉妒得利害,要不然,怎么那样出色的艺人会被太傅府撵出来呢?”

  “她到底犯了什么罪过呢?你说她嫉妒得利害。”

  “一点也不错,她嫉妒得利害。不拘是谁,只要长的比她漂亮,箫比她吹得好,她都受不了。她在走廊上把一个姑娘推下楼去摔死了。还不就仗着金太傅家有权有势,护着她,她才免了个杀人罪。你既然已经娶了她,我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在太太跟前,可别提这个,假装不知道就好了。”

  酒劲儿一发作,罗季三调笑起梨花来,傻眉傻眼的死盯着她,梨花很温和的跟他敷衍,就像对付醉人一样,一面却有意的对吴洪微笑。过了一会儿,罗季三醉了,大伙儿把他搀到床上,他躺下打起呼噜来。

  娶了个这么神秘的女人,吴洪觉得心里很烦。一看梨花,长得虽不如乐娘那么光彩照人,为人却真诚温柔活泼愉快,取这样的女子为妻,才算有福气呢。虽然天真单纯,却长得好看得很。她母亲说的“你就知道错过了什么了”。这句话在在他脑子里转绕。今夜在路旁的酒铺和她不期而遇,自己新近的结婚,过去一个月内种种事情,就像一连串儿世上少有的空幻的事故。

  夜已经黑暗,萤火虫穿窗而飞。吴洪在外面漫步,母女把酒铺收拾好关上门。整个小谷里再没有别的茅屋。这时鸟儿已经在窠里安歇。四面八方,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之间有一个猫头鹰尖声怪叫,一个夜出捕食小兽的动物,在遥远的地方啼啸,令人不寒而栗。西方天空的山巅,刚上来一个暗淡的月牙儿,两个尖儿向下,把树木都变成了又长又黑的鬼怪,在风里摇摆,山谷之中显出一种幽冥虚幻之美。

  梨花正站在门口见,新换上了一件白衣裳,头发成绺儿下垂,轻柔优美。他朝吴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箫,向吴洪天真澜漫的微笑一下。她说,“你看那月亮”话说得那么简单,那么有味。

  “是啊。”吴洪把感情用力抑制下去。

  “咱们往溪水旁边去吧。那儿有个非常美的地方儿,黄昏时节,我很喜欢在那儿吹箫。”

  到了那儿,她拣了小溪旁边的一块巨大的圆石头,两个人坐下,她吹起柔和,凄凉,伤心断肠的歌调。月光不多不少,正照出她那鹅蛋脸儿,头发,身体,稍微朦胧的轮廓。她吹的似乎比乐娘吹的还更美妙。在月光之下,幽谷之中,谛听一个美女吹箫,歌声与溪水齐鸣,飘过树颠,清越之音又自远山飞回。此情此景,不管什么人听来,都是终生难忘的。吴洪当月听着,箫声之美,竟使他心里,觉得阵阵痛楚。

  梨花问他:“你怎么显得这么难过呢?”

  “你的箫声教我这么难过。”在那星光之夜,他瞅着梨花那白色的幽灵之美。

  “那么我不吹了。”梨花说着笑了。

  “还接着吹吧。”

  “教你难过,我就不吹了。”

  “你在这儿过得快乐不快乐?”

  “快乐。世界上还有地方比这儿好吗?——这里的树,小溪,星星,月亮。”

  “你在这儿不觉得寂寞吗?”

  “什么寂莫?”她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寂寞。“我有我妈,咱们非常亲爱的。”

  “你不想要男人吗?我的意思是——”

  梨花大笑起来。“我要一个男人干什么?再说,好男人又不容易找到。妈跟我说过你。她很喜欢你。我若能嫁你这么个男人,我一定很快活,还有小孩子玩儿。”

  她叹了一口热气。

  “梨花,我爱你。”吴洪说,热情之下,语声都嘶哑了。“我一看见你,你就把我迷住了。”

  “别瞎扯。你既然已经娶了那个女魔王,你只好认命。来,咱们回去吧。我相信,她若是知道你和我在这儿消磨这个夜晚,她非要弄死我不可。”

  吴洪好像有点精神恍惚,这个地方儿的魔力,音乐的魔力,美女的声音的魔力,简直强大的不可抗拒。一点儿也不错,他心爱的这两个女人,以前的确是仇人。

  两人沿着溪岸朝茅屋走去,月亮破云而出,把梨花鹅蛋形的白脸蛋儿印在漆黑的夜幂上。正好有一朵白花儿在他的头上。吴洪突然用力搂住她,热情的狂吻,梨花完全顺着他,一会儿,抽抽搐搐的哭起来。

  她忽然恐布万分,她说:“她一定弄死我!”

  “简直胡说!你说谁啊?”

  “乐娘,他要弄死我!”她的声音直发颤。

  “她永远知道不了。我不致于那么傻,会去告诉她。”

  “她一定能知道。”

  “怎么会呢?”

  “我说,你能不能保持一件秘密?”她越紧贴着吴洪,吴洪觉出她说话的热嘘到脸上。“你太太是个鬼。因为她怀了孕,一离开金太傅府,她就上吊自尽了。她死后就迷惑人。我妈不能告诉你这件事的实在情形。按理,这是不应当说的。妈也嘱咐过我别告诉你。可是你正教她迷着呢。”

  吴洪听了,脊椎骨一下子冷了半截。“你的意思是说我娶了个鬼吗?”

  “不错,你娶了一个鬼,我在城里住的时候儿,她还迷惑我呢。”

  “她也迷惑过你?”

  “就是啊。因为她嫉妒我,我跟她吵过架。你知道咱们母女为什么搬到城外这么老远来?就是要离她远远的。”梨花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儿,然后又接着说:“现在我完全康复了,在这儿日子过得也很快活。她还不知道呢。这条路上常常有过往行人,妈积蓄了不少钱,咱们也不想回城里去住。将来,我盼望妈能给我找个像你这样的翩翩公子。”她述说自己的身世,仿佛话家常似的。

  “你这么标致的姑娘,还有什么说的。可是,你说我怎么办呢?”

  “我怎么会知道?可是记住,千万别告诉乐娘,你在这儿或是别的地方遇见我。也别告诉我妈和我告诉过你这件事。你若是爱我,就别说到这儿来过,别教乐娘知道我住在这儿。”说这话的时候儿她声音直发颤。

  吴洪不由得生出侠义之心,要保护这个柔弱的少女。梨花的话,他一一答应了,又极力想吻她,可是她扭过头去说:“咱们得进去了,妈一定等着呢。”

  吴洪回到屋里,罗季三还睡着打呼噜。梨花手里拿着一只蜡烛,向他道晚安。他已经上了床,正要睡下,梨花又在楼梯顶出现了,温柔多情的问他:“怎么样,好了吧,吾先生。”

  “好了,多谢你。”

  梨花又上去了,他听见梨花的脚步声在他头上响。再过一会儿,寂静无声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两位客人回城里去。分别的时候,庄寡妇说:“千万请两位再来。”梨花很留恋的看了吴洪一眼。

  在钱塘门,吴罗二人分手。吴洪没敢告诉罗季三自己跟黎花的事,一路心里不住的想梨花。到了钱塘门,他说还有点儿事情办,叫罗季三先走。梨花告诉他的——他的妻子是个鬼——真是荒诞之至,可是他很烦恼,踟蹰不敢回家。

  他又想起乐娘能预知他的心事,这种情形有好几回。真令人莫名其妙,有一回他写信,抽屉里找不着信封,他正要叫青儿,忽然看见妻子站在身旁,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又想起来,一天放学之后,他要上街,本来他不常上街的。天正下雨,正是四点半钟,乐娘拿来了把雨伞,把伞斜靠在墙上,他抬头一看,真是惶惑不解。乐娘问他说:“你要出去,是不是?”说罢就回院去了。也许这都是偶尔赶巧,可是他越想越怕。他记得乐娘不许他说什么“鬼”、“魔”等字。不但她,而且青儿都能在黑暗里找东西。

  他决定去找王婆儿,打听清楚乐娘的身世。到了王婆儿家,看见门上有官府的封条,上头写的是:“人心似铁,官法为炉。”他向街坊邻居一打听,才知道王婆儿在六个月以前,因为引诱青春少女,有伤风化,已经被官府处了绞刑。

  现在他越发害怕起来。那么,梨花告诉他的话,一点儿也不错了。对于梨花,也越发怀念。那个可爱的姑娘。心里不住想她那雪白的脸,她的天真活泼,她的幽默、风趣。若是当初娶了她,该是多么好!

  他必须去找梨花好根本把这件神秘的事情弄个了结。可是也还记得乐娘那么贤淑,他深怕铸成大错。他在外头呆的越久,回家之后越不易讲解。他简直弄得头昏脑胀,在钱塘门呆了一夜,第二天下午三点钟才往多仙岭去。他上了船,一想到就要见梨花,心里便觉得安全点儿,也舒服得多。他急于要见梨花的脸,听梨花的声音,几乎一刻也无法等待,冒着逆风,船行得很慢,西北天空,乌云兴起,好像六月的狂风暴雨,即将来临。往西山一望,乌云已遮住山顶,他没有带伞,但是不肯中途停留。他有点儿欢迎一场暴风雨,盼望能减轻他心里的苦恼。

  道路他记得很清楚,不费什么事,就找着路,过了多仙岭。他站在山顶往下望,心想着梨花的溪畔茅屋,脉膊立即跳快起来。天空已经黑暗,也无法知道是什么时候,恐怕已经有五六点钟,风声飕飕,从低下头的树林上刮来,在山坡中间,巨大的岩石之下,有一些公墓和私墓,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他急忙走下那陡直的,直通溪畔的石头台阶儿,一则要见梨花,急不及待,二则暴雨将来,好赶到酒馆躲避。

  到了下面平地,他开始奔跑。离开酒馆儿还有百码来远,暴雨突然而至,他淋在雨里,雷声隆隆,电光闪闪,豆子大的雨点打将下来。他一眼瞥见附近有个孤独的小方院儿,正在公墓的进口,他赶紧避进去,不自觉的把门插儿插上,不知道咱们自己对这种情形如何,他是清清楚楚的觉得,他是全山谷里头唯一的一个人。六月里的暴风雨不长,一会儿就停了,他身上没淋湿,心里很高兴。

  他刚喘息平静,就听见有人在外面推门。他闭住气,一动不动。

  “里头锁着哪,”是女人的声音,听着好像青儿,“是不是咱们从门缝里进去?”

  “不管怎么样,他是跑不了的。”是他妻子的声音,“这种天气,来看这个小鬼东西。没有什么不得了,我先跟这个小老婆算帐。他若是跑了,回家之后,也有工夫对付他。”他听见她俩的脚步声儿走远了。

  吴洪浑身上下,哆嗦成一团儿。暴雨已经过去,不住的闪电却照亮了屋子,加重了他的惨况。他到屋后一看,原来都是些老公墓,全都是老坟。有的坟顶上已经坍塌,在地上朝天张着大嘴。忽然间,听见酒馆那边有女人凄厉的呼叫。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

  吴洪浑身的汗毛眼儿都张开了,汗毛都竖起来。骂声、喊声、哭声,仿佛三四个女人在那儿打架。显然是女的声音,不像人声,是鬼的声,比人声高而尖锐。

  吴洪看见一个魁梧的男人的影儿,从看坟人的屋子上跳过篱笆,跳进坟地来,嘴里喊着。“朱小四儿,朱小四儿,你听见哭声没有?”

  一个穿破而肮脏,头发又长又乱的人,由一个坟墓里爬了出来。弯着腰,咳嗽得很利害。吴洪心里想:“这个鬼大概是生气喘病死的。”

  那个身材魁梧的鬼在黑暗里喊说:“那边闹了凶杀案,咱们去看看!”两个鬼像一阵风似的去了。在细雨蒙蒙中。吴洪听见一个人的喊声:“都静一下儿,别吵闹,你们四个女人一块儿说话,我怎么听得清楚?”他清清楚楚听见梨花的哭泣声音,一定是梨花。一会儿声音停止了。他又听见打声,铁链子拖过木桥的声音。嘈杂之声,越来越近。吴洪吓得骨软筋酥,两手又湿又冷又黏。他们朝门口走来了。

  公墓四周围有一道矮墙,有四五尺高。外头的东西都看不见,他另听见铁链子声。邦的重打一声。“哎呀!”他听见女人的哭声,是他妻子的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我看你的面貌不怎么熟识,干什么到这儿来捣乱?那儿不能去,偏上咱们这儿来!”

  邦!邦!乐娘尖声的哭号。她说:

  “我来找我丈夫。我随后跟他来的。他一定就在附近呢。”吴洪藏着又有什么用呢?乐娘又说:“大人,咱们是明媒正娶的,他被这个姑娘迷住了。他是五月节来的,一直就没回去。我和丫嬛一块来找他的。”

  “我什么错也没有犯,我什么错儿也没有犯!”梨花一点儿也不服,不住声儿的哭。吴洪听见,心都要碎了,即使她是个鬼,现在觉得她越发可爱。

  “是,不错,你什么错也没有犯!”他妻子怒冲冲的说。“你这个杀千刀的。”好像她又揝梨花的头发,梨花又哭喊。

  坟墓的鬼官儿大喝一声:“住手。”

  庄寡妇的声音喊说:“咱们母女二人,在这儿过得平平安安,没招谁惹谁的。这个婆娘害死了我的女儿,大人若不来,她还要再害死她一次呢。”

  鬼官儿说:“我知道,我知道,梨花是个好姑娘,挺孝顺的一个女孩子。即使她夺了你丈夫的爱,你应当来找我才是。怎么可以自己动手掐死她?这不行,你知道。我非给你呈报上去不可。你住在什么地方?”

  “宝叔塔。”

  鬼官儿又问:“你说你是明媒正娶的,媒人是谁?”

  乐娘回答说:“媒人是钱塘门的王婆儿。”

  “别跟我撒谎!”邦!邦!

  乐娘很可怜的说:“我说的是实话。”

  吴洪忽然想起来,他随时都会被看见。于是暗暗下了门闩,开了门插关儿,偷偷跑出逃命。幸而有女人哭喊的声音,谁也没听见他。他跑过了桥,直奔大榕树。向四围一看,酒馆儿已经不见了,正在那块地方,有两个坟,他更害怕,没敢驻驻脚看一下碑文。

  他浑身出冷汗。越跑越怕。四周围山谷之中,全都是鬼影幢幢。他仿佛记得上次和朋友顺着谷中的小溪走出去的。路又黑又滑。在小路拐弯儿的地方,看见两个女人,在一块空地上立着。老妇人脖子裹的头巾,还看得出来,今天晚上,另外那一个女的头发若不湿才怪呢。

  王婆儿和义母陈太太朝他喊说,“你上那见去呀?这么跑,咱们等了好半天。”

  他吓傻了,又使劲跑,听见她俩在后头笑。

  大概跑了半里地,看见远处谷口有个灯光,灯光之亲切可爱,再没吴洪现在看见的这么可爱了。他跑进一看,原来是个小酒馆儿,里头空洞洞的,没有什么家俱,一对夫妇,狰狞可怕,像一对骨头架子,一灯荧荧之下,两人在桌子旁边坐着。丈夫大概有五十开外年纪,腰里带着一个围裙,上头染着血,像个屠户一样。

  吴洪要点儿酒喝:“四两,热一下。”

  那个男人抬头望了望,也没有立起来,很粗暴的回答说:“咱们就费冷的。”

  吴洪明白了,又遇见了一对鬼。没说二句话,出来就跑。到了钱塘门,大概十一点钟,他进了一家旅馆,在楼下的一个小茶座里,六七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喝茶。他用力挤进去,贴近桌子坐下。

  他身旁一个人说:“你好像看见鬼了似的。”

  “不错,我遇见了鬼,一大群鬼。”

  他回家去,一看门锁了。他不敢进去,转身朝白鹤搪走去。到了妻子的义母家,发现门半开着,进去一看,简直面目全非。以前挂绿窗帘儿的地方,现在窗扇空空的,懒洋洋的随风摆动,轻轻的在墙上磕打。原来的碧绿的地方,现在油漆已经剥落了。他真是惊异万分。

  既然无处可去,他进了最近的一家酒馆儿,咽下了一杯酒。等稍微恢复了一点儿,他安安静静的向茶房听取这所荒宅昀情形。

  “这所房子没有人住已经一年多了。鬼闹得太凶,屋里的家俱都没人愿去偷,还是好木头的呢。”

  “怎么?闹鬼?”吴洪假装不信的样子。

  “一点儿也不错。以前在夜里,里头乱哄哄得可怕死人,脚步声在楼梯上噗通噗通的响,好像女人们追赶的声音。椅子乱飞,炒菜锅砸得粉碎。有人听见女鬼哭号。嘈杂的声音由半夜闹起,闹腾一刻钟才平静。”

  “以前什么人在这里头住呢?”吴洪非常高兴听这个故事,好像是一件资讯。

  茶房说:房东是一位太太,姓陈,她有一个养女非常漂亮,人们叫她乐娘,她俩日子过得很宽裕。乐娘吹箫很出名。金太傅的三公子知道了。出了一大笔钱给她养母,就把她买过府去。后来听说,两个人打架,她打死了另一个姑娘,就被人撵出府来。她正怀着孩子,回家就上了吊。两个女鬼好像天天夜里打架,其实乐娘也可以满足了,因为她埋在宝叔塔,有全套的乐器陪葬。她死之后,陈太太一天在池塘边洗衣裳,掉下水去淹死了。真糟糕,偏偏尸体又教荷叶遮住,两天以后才发现。打捞上来,都泡胀了,浑身都是浮萍。她死后,就剩下她的一个小姑娘——咱们叫她青儿——孤苦伶仃的,白天夜里哭,直到陈太太来把她带走为止。

  “怎么会来带走呢?”

  “那就是人们都听见房子里头一次女鬼打架的那一夜,第二天。人们发现青儿躺在床上死了。她一定是吓死的,你不信这些事情,可是一点儿也不假。”

  吴洪心里明白,“谁说我不信呢?”

  他打定主意,京都不是个光棍汉住的地方。第二天就启程还乡了。

   

  小谢

  『本篇选自聊斋志异,清蒲松龄著。聊斋志异中四百五十余篇已由盖乐斯教授(Herbert H. Giles)译为英文。若干为佳作未经选入,殊为美中不足。』

  ※※※

  “我不相信有鬼。”

  说这话的人叫陶望三,一个三十岁的青年,新近丧了妻子,他一副高傲的态度,话说得万分自信,他的朋友姜部郎,跟他相交很深,听了这话,一点儿也不见怪。他知道望三虽然为人乖僻,却是才华过人。望三今天来,是问问能不能借姜部郎的房子住,那时正是夏天,望三家里只有一间住房,一个厨房,庭园很小,暑天蒸热,四处苍蝇乱飞。姜部郎在近郊有一所花园住宅,树茂阴浓,非常凉爽,因为闹鬼,弃置好久了。

  部郎蔼然笑道:“你看,你虽然为人无用,我倒很敬爱你,不愿教你冒生命的危险去住呢。短短的两年半,连着死了三个看房的。”

  “恐怕是赶巧了吧。”

  “不是,不是,别这么说。一个死,两个死,也许都是赶巧了,不能三个都赶巧哇。”

  陶望三从衣袋里掏出来一篇文章,他新近写的,题目是“续无鬼论”。

  他说:“你看这篇文章。我活了三十年,没有见过一个鬼。若是有个鬼,我倒愿见见她。在书上读到的鬼,都是艳丽迷人的。”

  姜部郎把那篇文章流览了一下。文章的主旨是这样:宇宙内有一个幽冥的鬼的世界,有一个人的世界,这两个世界同时并存,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这两个世界并不在同一轨道上运行而已。认真看起来,鬼之存在是大有道理的。鬼躲避日光,鬼怕人,正如人怕鬼。鬼人之间,有使二者相隔离的东西。生活正常的人看不见鬼;看见鬼的都是精神失常的。当然有见了鬼吓死的人,但是,那是因怕而死,不是鬼害死的。有时候遇见艳丽的女鬼,许多英俊强壮的男人,惭渐不胜,而病而死。这也是他们自己心里的诱惑,是自己的过错,并非他们想像高亢之时所见的艳鬼所为的。诚然,丑陋,残忍,怀怨的鬼可怕,但是美丽迷人的鬼更不易抗拒,因为在她的缠绵温柔,引诱挑逗之下,终会致人于死的。如果一个人能不恐惧,能制欲,鬼就无能为害了。

  姜部郎对他苦笑说:“你的书法倒挺好,此外,我没有别的话说。”说着把文章交给他。又说,“我不能教你到那所房子里去住。你的道理说的很动听,不过咱们用不着争辩。”

  “我不是争辩。我是找房子住。夏天苦热,我家里真受不了,我真愿住在你那所大宅子里,一享清凉之福。说不定我还能给你驱除鬼怪呢。答应了吧。”

  “好吧!谁教你愿自取灭亡呢。真是个怪人。”

  陶望三就像个青年人,三十岁的年纪,仿佛应当有所成就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竟尔一事无成。他穿着高雅,声音低沉,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这一付仪表,的确不像事业失败的人。而他如今正在赋闲——也许因为他什么事情也做不长,也许是不愿长久干一行的缘故。他态度镇静,漠然不动情,好学如渴,多才多艺,先后做过诗人,鉴赏家,阴阳家,儒医。他也深究幽冥界的奥蕴,而终于成了一个唯理论者。研究道术之时,经道士秘密传授之后,他也曾经实验采捕秘术,经久不泄,以求延年益寿。在此期间,所御女人甚多,后来皆一一弃置不顾——就好像弃置别的事物,他好像对女人已经完全透澈了一样。姜部郎很喜欢望三,也很器重他。以前,那时还在这所大宅子里住养,一天夜里。望三在姜宅作客,宴饮之时,望三谈笑甚欢,并且向使女戏谑挑逗。事后姜部郎听说,一个使女夜里私奔望三,竟为望三所拒。望三的为人,姜部郎弄的莫名其妙。

  一天,日落的时光,望三搬了进去。他并没盼望遇见一个美丽的幽灵。他先搬去了二十几卷书,又回家取些随身用的东西,等回去一看,搬去的书都不见了。真教他惶惑不解。他到厨房随便做了点儿晚饭,饭后,躺在床上等待,看有什么事情发生。

  房里似有阴风如丝,他觉得不能宁静。于是安卧以待。霎时,听见帐帷声,女人衣裾悉索之声,他心神紧张起来,隔壁里有两个女人的声音,他稍微起身,往里一看。门轻轻开了,两个青春少女,胳膊抱著书,进来把书放在桌子上。整整齐齐的摆好,站在那儿看着他,觉得非常有趣。看见搬来了客人,显然很高兴。

  一个首先说:“咱们来还你的书来了。”

  大一点儿的大概有二十岁,长长的脸儿,小一点儿的大概有十七八岁,身体丰满些,圆圆的脸儿。小个儿的有点害羞,眼睛只是上下打量望三,大一点儿的走近床来,随随便便的坐在床沿儿上,很大胆的向他微笑说:“我以前没见过你呀。”望三瞧着这两个女孩子,一言不发。于是大个儿把腿跷在床上,坐的离他更近点儿,小个儿的在那里吃吃的笑。她拿脚趾头轻轻挠望三,她的同伴笑得捂着嘴。望三一下子坐起来,摆了自卫的架势。那位小姐拿右手把他的头发掠到后头去,拿那只手的手指头轻轻抚摸他的脸鬓胡子,一面诱惑的巧笑,一面轻拍他的腮颊。

  望三镇定了心神,吒道:“好大的胆子!不自个儿去好好儿的呆着,鬼东西!”

  两个女孩子跑了,羞羞惭渐的。他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自道这是我自己找的。相信她俩一定还会来,一夜是不能睡了。想立即搬走,又怕朋友知道了,怪不好意思,于是打定主意不走。他要保持方寸不乱,严格自制。这时屋里还仍旧有异物存在的气氛。他觉得黑暗之中有影儿移动,听见细语和碎步声。在他的生活里,这真是前未曾有的奇事。别人随便是谁,都要跳下床来,可是陶望三是个怪人,却觉得非常有趣。他想起了他以前说过怎样制服恐惧,于是把灯挑亮,开始睡觉。

  他刚一睡着,觉得鼻子发痒。有人轻轻触他。他打了个嚏喷,听见屋里有按制下的笑声。他什么也没有,假装还睡着,他半睁半闭着眼睛,看见那年轻点的女孩子趿拉着软拖鞋,慢慢的弯着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捻儿,走近床来。他坐起来喊:“走开!”影儿又消灭了。他睡着了没一会儿,有人触他的耳朵,他又一动,醒了。至少,这一夜他没得安歇,他的理论总算站得住。鸡叫以后,扰乱才静止,他沉沉入睡,直到晌午。

  白天什么事也没有。一到嫦娥西上,他就掌上灯,立即又听见响声。他不住听见轻轻的叩门生,他总是喊:“别来捣乱,鬼东西!”这话不中用。门吱扭一响,他抬头一看,她俩正往屋里偷窥呢。这样闹了好几回,教人心里非常纷乱。他决定起来坐一夜。假装没看见她俩,自己到厨房沏了一壶茶,弄了点儿凉肉来。回屋一瞧,她俩正立在桌旁,低着头看书妮。一看见他进来,两人把书放回,擦了擦桌子上的麈土,站在那儿看着他。

  “好吧,你们要是非陪着我不可,就坐下吧。不过我有事情要做。我跟人家借来的这所房子,我打算住在这儿。你们俩要规规矩矩的像个好姑娘。听见没有?”

  两个小组很听从他的话,于是左右徘徊,只是低声细语。过了二十分钟,他看见一只玉臂放在桌子上,觉得有女人的头发磨触他的腮颊。

  “你念什么书呢?”是那年岁大点儿的声音。

  他转过脸去对她说:“不要管我。”那个女孩子直起身子来,很失望的样子。他又温柔点儿说:“别来管我,听见没有?”

  “你为什么这么用功?”她好像很不赞成。望三没有回答,可是脸上却表示并不讨厌他们陪伴的样子。那个岁数小的现在过来了,立在对面,身子紧靠着桌子。在灯光之中,她的黑睫毛非常美。她很沉静,像一个少女很喜欢一个青年男子的样子。望三有点儿动心,把手用力按住书,强作镇定,于是她轻轻走到望三背后,两手捂住他的眼睛。然后弄乱了他的头发,笑着跑了。他起来追她。伸手一抓,却抓住了自己的手。

  他一面朝桌子走回来一面说:“你们这迷人的鬼,我若抓住你们,非弄死你们不可。”

  年纪小点儿的笑着说:“你办不到。”

  这两个始娘也不走,也不怕他。

  “我知道你们俩按着什么心,我恐怕对不起,办不到。诱惑我也没用。”他俩只是笑。陶望三听见更夫正打三更。

  岁数大点儿的问他:“你饿了吗?给你做点儿热东西吃好不好。”

  “很好。”

  两个女孩子跑到厨房去,一会儿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陶望三抬头一看说:“好极了。谢谢两位小姐。”

  只有一碗粥,一双筷子。他问说:

  “你们不吃吗?”

  “不吃。”

  真是感激得很,他说:“你们帮忙,我怎么道谢呢?”

  年岁大点儿的说:“以后再谢吧。可小心,粥里可有砒霜啊。”说着向他若有所思的笑了一笑。

  “你不会放砒霜的。你害我干什么呢?”

  陶望三拿起筷子来吃了一碗,她俩在一旁看着,争着去再盛第二碗,还没吃完呢,小个的已经跑到厨房去拿了一条热手巾来。

  望三一面擦脸,一面跟她俩说,“谢谢两位小姐,咱们认识了很好,恐怕咱们要一同在这房里住些日子呢。”他问她俩的名字。

  “我叫秋绵,姓乔。”年岁大一点儿的这么说,手又指着同伴儿说:“她叫小谢,姓阮。”

  望三笑着说:“小名字儿真有意思。告诉我你们家庭的情形,你们的父母,祖父母是谁。”

  小谢回答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你又不娶咱们。跟女人在床上睡觉都不敢。我不信你会娶咱们!”

  陶望三正色说道:“两位小姐。我必须跟你们说几句话。我不是不觉得你们美,我的确很爱你们俩。不过,与阴冥的女人相交,男人必死。我想你们一定知道,我不打算走,还想住在这儿。你们若不欢喜,干什么要跟我同床共枕呢?若是真爱我,干什么要害我呢?你们听我说,咱们为什么不可以这么下去,像朋友一样呢?”

  两个姑娘面面相细觑,好像很难为情,好像很受感动。

  秋绵说:“你说得很对,咱们很欢喜你。咱们就做朋友好了。”

  看看两人还没有走的意思,陶望三就问她们:“你们怎么不去睡觉呢?”

  “咱们白天都睡够了。”

  从这天夜里以后,他俩就不再引诱望三,不再提什么性爱。望三也喜爱跟她俩在一块儿,在这里住着的确不坏。晚上跟她俩一同做事,白天睡觉。

  一天,他出去了,桌子上放着些东西没抄完。他回来一瞧,小谢正伏在桌子上替他接着抄写。一看见他,就把笔扔下,仰头看着他微笑。望三一看他的字,虽然不老练,按她那个岁数说,写得就算不错。

  他很高兴的喊说:“我还不知道你能写字哪!你若愿练字,我教给你。”

  于是他教小谢坐在怀里,把着她的手写字。这个当儿秋绵进来了,一见这个样子,脸上立即显出妒意,望三一看就明白了。

  小谢说:“小时候儿父亲教我写子,长大这些年就压根儿没写过,简直快不知道怎么拿笔了。”

  秋绵什么也没说。望三假装没留意,把自己的椅子拉过来给她,说:“你写,我再看你写得怎么样。”

  秋绵坐下,写了几个字就站了起来。

  望三存心要安慰她,故意说:“写得不错。”她这才笑了。

  望三于是裁开两张纸,画上方格,他说,“你们俩为什么不认真练练字呢?你们坐在这儿练字,我在那边。做我的事。”

  于是又添上一盏灯,放在另一个桌子上。这样给她俩找点儿事情做,望三自己也好安静,这个主意倒不错。她们俩写得很起劲,望三看了也很高兴。她俩写完之后,拿过来给望三看,站在桌子一旁,听他指教。

  她俩之中,小谢念的书还多。秋绵有时还写错字。她自知错误,觉得脸上很难看。望三对她很温存,常常鼓励她。

  两个姑娘似乎很喜欢写字,现在以敬师之礼事奉望三,非常诚恳,就和员工事奉塾师一样。她俩也给望三拿东西,烧水,沏茶,打扫屋子。他疲倦的时候,两人给他挠背,捶腿,完全是纯洁的爱。

  一天,小谢拿仿给总经理看,字写得进步很快,总经理非常高兴,赞不绝口。忽然听见秋绵伏在桌子上哭。望三走过去,用手抬起她泪湿的脸,很温和的轻拍着她说:“小谢以前练过字,你应当努力。你这么聪明,我相信不久你就能追上她。”秋绵听了才破涕而笑。

  秋绵的功课进步很快,当然她是要取悦于总经理。只要望三和她说一次,她就能记住,永不忘记。这样以后,这房子一变而成了一个书房,两个女生高声朗诵,书声温柔悦耳。这样由入门以至经书。经书没念完就请望三教给她们作诗。小谢暗中请望三不要教给秋绵,望三答应了。秋绵也暗中告诉望三不要教小谢,他也答应了。

  到了十月,乡试将要举行了,望三预备启程。秋绵说,“我看不大吉利,恐怕有祸事当前,何不籍口有病,这次先不去呢?”

  望三说,“我一定要去,不然朋友们笑话。这种借口不好。”

  陶望三去了。果然不出两个女弟子所料,在城里出了事情。他口直心快,得罪了人,被人向官府控告。被捕之后,拘押在监。科以行为不检。有伤风化,贻辱士林的罪名。他自己知道,在前几年,的确与女人们有暧昧的情事,实在过于放纵,不过是几年前的事了。事情的经过,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身在城里,又没有亲戚,又没有钱,只得向狱吏乞食度日。

  入狱后第二夜,在睡梦中惊醒,原来秋绵正站在床边,手里提着篮子。她说:

  “不要发愁,这里有吃的,有我从狱吏那儿拿来的银子,赴汤蹈火,我也把你救出去。”

  他不由得一惊,向她致谢,影儿已经不见了。第三天,县令从街上经过,一个女人拦住轿,跪在轿前递呈文,呈文上详述案子的经过,说陶望三被人挟嫌诬告。呈文是秋绵的签名。县令接了呈文,刚要问递状子的人,秋绵已经在人群中不见了。于是他把状子放在衣袋里头,回家一找,也不见了。

  次日,陶望三被传过堂,县令说:“昨天有人为你递状了。秋绵是谁。当然是个女人的名字。”

  陶望三假装说:“向来没听见过这个人。”

  县令怒冲冲的说:“你瞒着我什么呢?人家控告你调戏妇女。这就可以证明你的行为不检,你怎么配做个书生,我就把你——”

  县令忽然觉得一镇剧痛,好像有人拿大针札他的耳朵一样,案子于是没有宣判。

  陶望三分辩说:“这是几年前的事,大人。”

  “这不行。你身为儒生,还旁究邪术——”

  县令没说完,文案看见他的脸变得又绿又灰,出入气儿都短了,白眼珠儿来回转,好像有人掐他的脖子一样。陶望三和大家都惊惶得不知所措。县令把手放在前额上,说头痛得要裂,脸白得像水,下令案子等候通令再审。

  第二天,县令傅陶望三面谈,他说夜里得一怪梦,梦见一个女人替他求情。他要把陶望三惩戒之后,予以释放,以后要谨言慎行。现在语调谦恭,一如同学闲话。他要知道秋绵是谁——她是不是鬼。

  陶望三回答说:“不是,不是,我不信鬼。”他于是详论不信鬼的理由,述说他文章上写的要点。

  县令说,“正好相反,我可信鬼。”

  望三被释放,非常高兴,与县令告别。他一到那鬼屋,才知道谁也没在家。刚过了半夜,小谢和秋绵出现了,□□趄趄,互相搀扶着,两人都瘸了。小谢把秋绵扶到床上,去给她倒了碗茶来。

  小谢叹了一声说:“秋绵闹出了这么大的事。”

  小谢告诉望三说;秋绵由城里回来的途中,被城隍爷拘了去,因为秋绵滥用鬼术,干涉县令审案子,被投入城隍庙的监狱,饱受了小鬼们的虐待。小谢老远的去向城隍爷讲解,告诉城隍爷秋绵并非是为自己,是为了一个贫书生,城隍爷治下有人这样主持正义,见义勇为,城隍老爷也应当高兴才是。这样秋绵才被开释。可是她们俩得走三十里路,脚都磨出了泡。现在他们又重庆团聚,经过这一埸风波,彼此越发情深,陶望三于是热情高亢,不能自制,要向二人求爱。

  陶望三把一切小心谨慎置诸九宵云外了,他向她们说:“”我不在乎。我太爱你们了。我死也没有关系。

  “陶先生,以前咱们有意,你把咱们劝说明白了。现在咱们怎能为了满足一时之欲,把你牺牲了呢?”

  这次风险之后,两位姑娘之间的嫉妒也仿佛完全忘记了一样,都与以前大不相同。谁也不再留意功课,对望三和从前一样热诚,一样恭敬,轻轻的拍他,吻他,只是不答应他别的要求。但是她俩跟他在一块儿,毫不拘束,蜷缩在椅子上,好像屋里一个男人也没有似的。陶望三和自己热爱的姑娘这么亲蜜,这样居住在一块儿,克己制欲,的确是件难事,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俩说:“我俩太爱你,所以对待你不忍像对待以前那三个看房的一样。”

  望三的心灵痛楚万分。他说:“那么我走吧。”

  两个姑娘听见哭起来,望三也舍不得硬着心肠走。于是去看以前的一个道友,告诉了那个道士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以及现在的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形。

  道士说:“这么一说,她俩是好鬼。你对她俩千万要忠实。我一定帮你忙。”

  遣士给了望三两道符,告诉他说:“把这两道符拿回去,一人给一道。她俩若看见有棺材从门口儿过,把符放在一碗水里,喝了,跑出去。谁先跑到棺材,谁就能借尸还魂。这要看谁的运气好了。”

  一个月以后,她俩听见门前有出殡的经过。两个姑娘都往外跑。小谢先跑了出去,忘记了先喝符水,只瞪眼看着秋绵的阴魂进入了棺材不见了。小谢难过万分,哭哭啼啼的走回屋去。

  陶望三在门口站着,什么都看见了。丧女的家人看见有阴魂进入了棺材,一会儿就听见棺材里有响声。大家惊惶得不得了,吩咐打开棺材,盼望小姐复活过来,棺材里的尸首喘气了,起初,气很微弱,后来,出入气渐渐均匀,最后睁开了眼睛。何家惊喜之下,赶紧把她抬出了棺材,抬进望三的屋去,放在他的床上。这位小姐生得白而丰满,声音比秋绵的圆润。何家要把他抬回家,她不肯走。她向父母说:“我是秋绵,不是你们的女儿。”他的像貌虽然不像秋绵,可是一见望三,却向他微笑,不像是对生人的样子,像对爱人,对老朋友。

  父母想不到自己的女儿说这种话,但是她坦然拒绝回家去,非在望三这儿不可。

  她说:“爸爸——如果您是我的爸爸——我告诉您,我爱他。”

  父亲跟望三说:“情形既然如此。我就把女儿留给你,她若一定愿意。我就认你做女婿好了。”

  丧礼于是中途取消,父母折回家去。第二天,何家派了一个使女带了被褥和婚礼来。望三和他说话,极力想和她的仪态渐渐习惯。她的确是秋绵,她的说话,他的走道儿,全是秋绵。两个人亟是欢喜得无话可说。

  新婚的夜里,总有一个女人哭泣声,使他俩不能安静,那正是小谢,在一个黑暗的墙角落里生闷气。望三拿着灯去跟她说话,想法安慰她。她的衣裳都哭湿了,不听劝慰,两人烦恼得利害,一夜没睡。

  第二天晚上,情形一样,一直接连六七夜。总听见小谢在墙角落里哭泣,结婚之后二人始终没同床。非常可怜小谢,可也没法儿拿话安慰她。小谢冷清得可怜。

  秋绵说:“干什么不再去找老道试一试?他许他还能给她想个办法呢?”

  陶望三又去找道士,道士起初说事情毫无办法。望三再三请求,说小谢现在这种情形没人管,的确可怜得很。既然救了一个,索性就救两个好了。

  道士说:“我也可救她。我尽我的法术而为吧。我一定帮他,可不能保一定成功啊。”

  道士和望三一同回家,要了一间安静的屋子,好沉思作法,他告诉望三不要去问他什么,一点儿别惊动他。十天十夜,他在那间屋子里坐着,一滴水也没喝。由外往里偷看,看见他坐在那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跟睡着了一样。

  在第十天中午以前,一个漂亮的少女撩开帘子,进入陶望三的屋子。她微微一笑,眼睛流露着温柔的光芒,像非常疲倦的样子,他说:“走了一整夜,我简直精疲力尽了。走了三十里地才找到这儿。道士在她后头走呢。他们一来,我的任务就完了。”

  快到日落的时候儿,小谢到了。先来等着的这个姑娘站起来欢迎小谢,她一抱小谢,两个姑娘变成了一个,昏晕在地上。现在道士才从屋里出来,告诉陶望三一切已妥当,告辞走了。

  望三把道士送到门口儿,回来一看,那位小姐已经苏醒过来,能睁眼睛了,把她放在床上,精神已经恢复,只是抱怨一夜走得腿发酸。

  小谢说:“我已经从死里复活了。”她欢喜得流眼泪。她和秋绵说话,好像从儿童时候儿就认得一样,现在两人一同和陶望三沉醉在爱情里。

  以前的情人,现在变成了真正美丽的活人,同居一处,望三真是幸福极了。可是谁为妻谁为妾呢?这很容易办——秋绵大几岁,又是先复活的。

  陶望三有个同学叫蔡子琴,一天因事来看他。望三教他在家住几天,他就住下了。蔡子琴一看见小谢就飞快的追她,小谢跑脱了。小谢说客人无礼。望三很奇怪,可是也没说什么。

  那天将晚,蔡子琴跟望三说:“有件事情弄得我摸不着头脑儿,我得跟你说一下。事情真离奇。你若不见怪,我要问你一件事。”

  望三说,“什么事啊!”

  “一年以前,我死了个妹妹,死了第二夜,她的尸首从床铺上不见了。直到现在还是一件神秘的事情,全家都不明白,我刚才看见了一位堂客,特别像她,她是府上的人吗?”

  望三告诉他,因为是同学,他愿意把他的妾先容给蔡子琴。他把蔡子琴带进去见小谢,教小谢穿上她初来时的衣裳。

  蔡子琴一见大喊:“不错,你正是我的妹妹。”望三只好把这件事情的经过说明。蔡子琴说,“我要赶紧告诉我妈,说我的妹妹复活了。”

  几天之后,蔡子琴的母亲跟家人来看小谢,把她认做亲女儿,跟何家认秋绵一样。

   

  第四章 讽刺

  诗社

  『本篇为太平广记中第四百九十篇。编辑王翥(九九七~一○五七),为一多才多艺学者,生于宋初。其时唐诗日衰,流弊日甚。编辑写本篇,诙谐谲怪,盖讽当日之诗人也。因原作中禽兽之诗无翻译之价值,故此篇无异完全重编。原文中各诗人之姓名,皆暗示其个性,故其名不得不以英文译出之。』

  ※※※

  四年前,我作客雍阳。一天,偶尔碰见友人程某,他正从京都回来,要回原籍彭城。我俩一同盘桓了几天,他是个诗人,为人机敏诙谐。闲谈时,他告诉了我他生平遇到的一桩最奇怪最好笑的事。究竟他的叙述有几分可靠,为把事情点染得有趣动人,其中有几分是凭空捏造的,我不知道。不过,他起誓说只是一个以前的事,现在谨就我的记忆写出来,下面就是他说的话。

  那是十一月初八,我刚到了大西北,到了还不到一天,就得到家母有病的消息,不得不终止旅程,立即回家。第二天。我到了渭南,已经是下午。天气突然转寒,大有雪意。李县令与我有旧,邀我暂停一下,共饮几杯。那时大概是下午过半的光景,我吩咐仆人带着行李先走,在下一个镇店等我。路途并不远,我的马很快,半夜以前预料可以赶得到。

  不久,下起雪来,李县令要我住一夜再走。因为我觉得渭南毫无可以观赏之处,我告诉他我急于回家,执意要走。一出了城,只见长空如雾,雪片翻飞,简直睁不开眼睛。马的黑鬃上落得斑斑点点的雪。我只得缓缓而行,在通往渭水的大道上,一路没遇见什么行人。到了东阳,天已渐渐黑起来,在驿站随便吃了些晚饭,又接着赶路。

  乡间夜行,四野一望,只见一白如毡。柔软的云堆的后面,月光照射出来。眼前大地,一片冬日美黛,俨如一个万古苍茫的古国。刚才在驿站饮了几杯洒,我觉得很温暖、很舒服,马好像不惯于那种白茫茫的神秘的光辉,总是时时长嘶,以蹄蹴地,仿佛见了鬼怪。雪下得越来越厚,我只觉得眼花撩乱。我把帽耳朵撂下来,怕迷失了路,眼睛不住看着。刚走过了一个驿站一里多地,渐渐下坡,那条道通往一个山谷。前面不远,有一个古庙。我打消了赶往下一个镇店的想头,直奔那座古庙去投宿。你知道,马的胆子小,并且有第六感,咱们人是没有的。我把马拴在庙前院的一棵树上,他不住的撂蹶子,眼睛瞪着,鼻子眼儿直颤动,我费了半天劲,才把他安抚下。

  一进庙,我就大声喊,“里头有人吗?”里头黑沉沉的,显然是荒弃很久了。

  没有人回答。我绕过供桌,往里头院儿张望,看见里头点着一盏油灯,光亮荧荧如豆。

  我又大声喊,“里头有人吗?”

  一个驼背的老和尚——那个驼背在浅褐色的僧袍之下高高突起——他来到门口说,“进来吧。”

  我横穿过庭院。老和尚非常老,下眼皮松垂着,背上的大疙疸使他不得不向前伸着脖子,那样才能抬平了脑袋。他那种长像和歪起下巴颏儿打量我的样子,看起来很古怪,很可笑,像一个老年人用眼睛从眼镜框儿上往下看小孩子的神气。他显然是正在等待客人,因为我一进去,他把我认做了老朋友,他说,“老朱都来了。”

  我赶紧说明我是赶路的,遇上这场大雪,愿求借宿一夜。

  “这么大雪,你往哪儿去呀?”

  “我要到彭城,回家去。”

  老和尚仰起鼻子,打量了我一下,他说,“你很像个读书人。今天晚上咱们有几个朋友在这里聚会,你若愿意,可以跟咱们坐一坐,你也是个诗人吗?”

  我恭而有礼的回答说,“我也随便写点儿东西。”

  “太好了。能同先生共此雅集,真是荣幸之至。”

  真令人想不到,在那么偏僻的地方,那样的夜晚,竟会有那么个诗人的雅集。后来才知道那原来是个门户之见极深的小诗派,外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独有其崇拜,自树藩篱,成立了一个新诗派。每个人都严肃认真,从事创作,至少,自己认为是诗歌正宗,得以传之千年万世。

  屋内的墙角落里,坐着一位绅士,大腹便便,坐得很舒服,也许是不拘俗礼,我一进去,也没有起立一下儿。他的名字已经说过,老朱。

  穿土黄袍子的和尚说,“老朱,这位是程先生,他是正在回家的途中,也是个诗人。我已经邀了他参加咱们的雅集。”

  老先生从眼镜框儿上头看了看我,准备要立起来。我赶紧说:

  “不要站起来,不客气,幸会,幸会。”

  我很欢喜他。他身材矮,但是很粗壮,双下巴颏儿,又短又粗的白手指头在胸膛前面交插着。

  我转过脸去问主人,“还没有请教尊姓大名。”

  “骆奇峰。”声音很低沉,说得很有劲。

  他那削瘦的身子,穿起那土黄色的袍子来,未免过于宽大。他年轻时,一定身材很高。因为他坐在椅子上——其实,说蹲缩在椅子上更合适,我看见他挺长的腿直摆晃。

  老朱在嗓子眼儿里笑着说,“咱们叫他骆驼。”

  “先生高寿?”

  “我今年八十岁。跟你现在一样,一辈子走的道儿真不少。我能一走就走上几天,一走就几百里,不吃东西,也不觉得累。现在这些关节都变硬了。”他教我看他那风湿的腿,他说在又潮又冷的夜里很难受。他的话上句不接下句,好像一边说话,一边嚼磨往事似的。他忽然又说,“我真纳闷儿,怎么简教授还没来,平常他总是先到的。”

  我很愿知道即将来临的这位先生,于是我问说,“简教授是谁?”

  老和尚说,“就是简竹先生,一会儿就来的。他是咱们的大批评家。雪下得太大,他来太不便了。来,靠火近点儿坐。”

  主人翁虽然年迈,为人倒极其和蔼可亲。他伸着脖子,不住往院子里看大家正在期待的各人。老和尚的精神极可佩服,诗题一出,他的眼睛还闪闪有光呢。他说他极受贾岛的诗,也许因为贾岛也是个和尚吧。

  我坐在老朱的旁边。听他说他和子孙们都住在乡下。他总爱提他的孩子们,我想他是一个子女众多的人,很喜欢家居的。

  不久,听见前院有木屐得得的声音,于是一个活泼有力的声音喊,“我来了。”一个兴高采烈的青年,长长的脸庞,肩上披着一条灰毡子,简直跳了进来。

  他说,“我跋涉了这么多里地。你们说,怎么样?不坏吧?”说着把灰毡子一扔,扔在凳子上,一跳跳到火旁边。“唉,这一夜!”说着长长出了一口气。

  骆奇峰说:“我来先容一下。这是虑紫先生,咱们叫他老驴。是咱们最有创作力,前途希望最大的诗人。”

  “幸会,辛会。”他向我问好,微微一笑,露出了白牙。他的脸和笑容都有点儿滑稽可笑。他的头发又黑又硬,脖子硬挺,好像精力很充沛。脸庞又瘦又长,不能说是好看。他转过脸去跟老朱说,“老朱,你看我这两句诗怎么样。”

  “长途行行行末已,寂寞凄凉谁与语。”

  老朱很高兴,他说,“还可以,还可以。韵调和谐,如此而已。”

  墙角忽然一个尖锐嘹喨的声音说,“老驴,从你现在的样子上看,我倒看不出来你的寂寞凄凉。”

  老和尚说,“简教授,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还不知道你已经来了。”

  老朱和我往墙角儿一看,看见一个矮小的人在坐位上缩做一团,两个小亮眼睛向着灯光闪动。他又说:

  “你说的寂寞忧郁——不是忧郁,你用的那个词儿是‘凄凉’——和你现在兴高采烈的神气,显然不相符。你说是不是?”

  老和尚说,“喂,老简,你总是无声无臭的就进来啊。”

  “我不像老驴,老是穿着木屐,喀啷喀啷的响。”

  我仔细一看那位瘦小乖僻的教授。他穿得很随便,眼睛流露着聪明智慧,粗硬蓬松的头发披撒在两肩上,给人的印象越发深刻。他的全副神气都显得极其博学的样子。

  老和尚说,“喂,教授,来靠近火坐吧。咱们都愿敬闻高论!只是你的声音太小,不容易听见。”

  教授一边答应着起身过来,一边还说,“这儿坐得也很舒服。”他的矮腿一挪一挪的走过来,几乎不声不响的就坐在一张太师椅子上,那张椅子显然是个上座。他一凑近,我闻着一股子刺鼻的怪气味。我告诉你,他的美完全是内心的美。

  不久,又来了三位。其中一个年轻矫健,一经先容才知道是姓劳名茍。另一个翩翩少年进了屋子,仰首而行,岸然阔步。他的脸色总是通红。老朱告诉我,他的脸那么红,就是因为他天天风流浪漫,如醉如痴的缘故。老朱又跟我低声说,他还是个光棍汉,一个花花公子,一个真正的登徒子。他的名字是龚基,只写情诗,年轻人都很喜欢他的作品。

  但是最古怪得令人难忘的是黎毛,他的声音细而高,像女孩子的声音,态度神情也简直像个女孩子,一举一动也太斯文,扭扭捏捏的女人气,有时两手交插着,露着很长的手指甲,说话时斜歪着腮颊,腮颊放在手上。老朱是个好脾气的人,自己很知道,谁也不嫉妒。他说黎毛是个伟大的热情诗人,诗句优美,感情沉郁,是时人所不及的。劳茍和老朱都承认黎毛的热情氾滥,无故就痛哭流涕,实在教人无法忍受。黎毛和劳茍交情极恶,不过两人都很客气,表面上还显不出来。

  我厕身于这一群雅士之间,觉得他们对诗那么热情,竟不惜冒风雪之苦来此论诗,实觉有趣。我一向没听说过有这么一群诗人。他们对文艺的热情的确值得赞美,他们也以新诗派的创始者自命,颇以他们的诗法奇特不可了解自豪。李白,杜甫,以及一群杰出的诗人已经过去,后起者都竞尚新奇,自辟蹊径。在他们表现手法儿的奇特以及新奇难解的特性之下,于是气味相投,秘密结社。我相信他们所要表现的感情,也就是人类根本的感情,但是他们认为非用晦涩的手法儿不可,其实那种感情与一般人的并无不同。后来我听说,他们有很多诗彼此也不能明白,也有某一个人的诗,别的人竟全不能领悟。我记得听见了两句怪诗,最初见到真是莫名所以,明白之后真令人喷饭。那两句是,“玫瑰蓓蕾含光茫,有角突□(山尤)圆且方。”这是卢紫的诗句,简教授赞叹不置。我则大惑不解,根本摸不着头脑儿,我请求说明究竟所指何物,因为我的确没有读过“圆且方”的玫瑰。简教授很恳切的说明说,这两句指的是人诗人卢紫先生尊夫人的脚趾头。“有角”用以指脚趾头是很雅的,“圆且方”当然是指脚趾头的形状。

  我又怯生生的问。“那么含光茫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简教授说,“上下文你还没有仔细看。老驴这里暗示咱们他获得灵感的一点儿趣事,上月他同夫人一同出外散步,傍晚回家很迟,他看见夫人的步鞋湿透了,夫人的脚趾头(在这两句诗里描绘得很有诗意,很真实而具体),在潮湿的草原上沾上了银珠般的夕露。你看,把这隐秘的联想在两句诗里表现了出来,韵调铿锵,暗示力极强。不过,要充分欣赏这首诗,还要知道诗人与夫人散步的情形才成。”

  这种高论真令人难具同感。数百年来,诗人都用比喻当做漂亮的词藻,读者也以读华美的词藻为快。当然谁也知道孔子说的自己“三十而立”。在今日通常说某人年届三十曰“而立”之年,这是弦外余音的谄媚之词。编辑用这个典故即表示读者也必读过论语。所以含意越偏僻难解,能了解其幽邃的含义,乐趣也越可珍贵。

  我又问简教授说,“这个含义不也太生僻了吗?”

  “过于生僻,看对谁说。对凡夫俗子当然算生僻。但是对那些能欣赏个人的情绪,能欣赏幽邃深微的人,这并不算怎么生僻。因为只有这样的比喻才能传达幽美新奇之感。”

  我因为临时作客,在这一群陌主人之间,我不愿卷入争辩。但是简教授又自问自答说,“问题是这样。诗人的天职是用诗人自己的语言,创造出一种情调,而这种情调必须由字句唤起,而字句与情调是联系在一起的。这就是数千百年来诗人总是用典故的原因。因为一经用典,只字片句便能唤起一个事件,一个掌故。所以典故已经成了人人共有的东西,但因沿用已久,其暗示力大为消失,所以今日优秀的诗人都致力寻求不为人所熟知的典故,自己藉此显得知识渊博,也给博学的读者一种愉快。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这是不可避免的。如读者典故艰深的诗句而不能了解,则有待于博学之士去把幽僻的典故搜寻出来。老杜寻常的字句,我都穷毕生之力,研求其来源。诗中典故愈多,暗示力愈丰富。所以今日的诗已经成了学者的消遣,诗的真正的欣赏已经成为一种辛苦研究得来不易的酬劳。如果一首诗人人一看便懂,那必然是不足一解了。”

  不久之后,诗人们相向诵读自己上月创作的诗歌,请求互相欣赏,互相批评,结果当然是欣赏多而批评少。大家都极愿了解欣赏对方的诗,存心极其诚恳,而特别难解的诗篇和词句阐释起来,引起了无限的谐趣,引起了不少的评论。那些诗句在此只好从略了。虑紫似乎是新派中公认的领导人物。而黎毛朗诵起自己的诗来,呜呜低吟,有无可比拟的独特之美。在过去一个月里没有写诗的以有抒情诗人龚基,他呜呜一笑说明说,因为闺房之内过于忙碌的缘故。他口吃得很,一听到别人的话,便喊说,“吾……吾……吾不信也,妙不可言!”老朱以沉重的喉声说话,沉沉稳稳,一言一句的,两手放在胸前。劳茍为人直率,忠于团体,老驴亲自把自己的一首诗向他说明,他不禁狂喜而吼。我则一畅闻高论,一面恭逢其盛为快。主人骆奇峰并不喜形于色,只是沉思往事,若有余味在口,拿一根稻草,在嘴里嚼。

  这种赏奇析疑的文人雅事,直到深夜。黎毛最先离去的。当到劳茍诵读自己的诗时,黎毛无声无臭的悄然而退。大家饮着酒,嚼着硬果,讨论著新诗派新奇的义法,这样,长夜不知不觉过得很快。以杰出的新诗派批评家自居的教授简竹先生在坐位上睡着了,头深深隐缩在胸前,我只看得见他那粗硬蓬松的头发。大约三点钟的时候,龚基突然一跃而起,说他要走,这一来提醒了大家他必须早晨起身的习惯,而且他一夜在外未归了。老朱在坐位上睡得很舒服,大腹便便,与鼾声相应和。只有卢紫和劳茍两个青年人,始终清醒,毫无睡意。

  我自己也不知何时睡着了。不过这个无须乎说,我只告诉你还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吧。我一听到寺院的钟声,便一觉醒来。睁眼一看,我原来睡在庙里一个角落里的地上,觉得有一种气味,刺人鼻孔。

  天已放晴,我觉得饥肠辘辘。赶紧起来,向四周一看,夜里的一切竟已杳然不在。也没有火炉,也没有家俱;只有一座荒凉的古庙,阒无一人。我往庙里走去,看能不能找到一个人。越接近里面屋子,越觉得气味刺鼻。结果在里面屋子里,我发现了一个又病又老的骆驼,在地上卧着,看见了我,岸然不理。现在白天所见如此,而夜来所见如彼,我不禁大惊,遂往各处探测一番。在北屋我看见一个削瘦的老驴,皮上有几处磨擦的创伤,一身灰色,羸弱无食,竟不能饥鸣一声。我的恻隐之心,油然而发,遂走往外面去寻些干草。正迈步时。看见墙下一条长板之下,有东西动弹,原来是一个公鸡在那里立着睡觉。在一间坍塌的下房里,找到了一些干草,那屋子灰色的墙上,还残存一些古雅的彩色壁画。我一伸手去拿草,忽然有个黑狸猫一跳而起,跑到院子里不见了。

  抱着一捆草,我回去喂驴。老驴望着我,有无限的感谢之意。我又进去喂那个老骆驼。我看见他的膝盖发肿。夜来的记忆尚新,我不由得向老骆驼说,“多谢昨夜的厚待。”他只是用鼻子嗅稻草,舐动他的舌头,向我望着。

  走出屋子来,我举步迈过一个农人戴过的圆边旧帽子,下面又有东西动弹,原来是一个箭猪。我还认得教授的光亮的圆眼睛,刚要向他打招呼说,“恭逢……”他勃然而怒,刚毛竖起,犹如自卫,我连忙离开。我又听见身后一声尖锐的叫声,“这显然不相符——”我闻之欲狂,不等他说完就不辞而别了。

  我的马还拴在树下。天已大亮。我穿过村庄的时候,村里的人已经起来。我进了一家小店,随使吃了些早点,喂了马一些草料,一个狗走过来用鼻子闻我,很热情的摇摆尾巴,仿佛认得我一样。

  我轻拍着他叫,“喂,老茍先生。”

  店主问我,“为什么叫他老狗先生?”

  我说,“我也不知道。”

  店主说,“这是个好猎狗。我若不把他拴起来,村子里的鸡就休想安生。”

  我也没把夜里看见的事情告诉店主,又出门赶路。我的仆人正在前面市镇的店等着我呢。

   

  书痴

  『本篇选自聊斋志异,编辑蒲松龄,见小谢。蒲为一博学鸿儒,才气过人。康熙岁贡,后应试不第。实则其才固不在时文,且通儒硕彦例多敝屣功名也。蒲氏对官吏之鄙薄多于其小说中见了,幽默泼辣,讽刺深刻。』

  ※※※

  彭城郎某出于书香门第。儿童之时,就听到父亲谈论珍本和海内孤本的事,听到父亲与朋友闲谈各种手卷及古代诗人。父亲为官清正,产业不多,自己的收入,大多买书珍藏,家中藏书由祖父时代时已开始。所以父亲故去之后。家中唯一的遗产就是一书楼的书,这种家庭世传的特色似乎一代胜似一代,因为儿子是环绕在书城中长大的,别的事情几乎是一无所知,只是一味爱好书籍。至于钱是什么,怎么挣钱,简直完全不懂。平常总是卖些零星的东西,换些现钱。无论如何,也不肯把书楼里的书卖一本,所以先辈留下的藏书全部,始终完好如初。

  书房里他最珍贵一件东西,就是父亲手书的宋真宗的“劝学篇”。父亲是特为儿子写的,算做他的遗教。儿子已经把那一篇墨宝装在镜框里,挂在书桌子上面的墙上。好能天天看,做为自己人生的箴言。用纱罩起来,免得落上尘土。

  劝学篇的意思是这样:读书即可以获高位,享荣耀,侧身士林,列位富贵,金玉满堂,五谷满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但郎某却从字面上看,认是句句实言,字字不虚。说来可怜,他竟坚信一斗一斗的食粮,和其美如玉的女人,真个完全在书里头,只要努力读书,持之以恒,自己所求必可从书中出来。

  在十八岁、十九岁、后来二十岁,这都是男子好色不好学的年岁。郎某却仍潜心读书,真是令人赞佩。他不出外访友,不闲游以畅胸怀,日常之至乐就是坐在椅子上,朗诵得意的文章。藏书之癖也未尝稍减,自冬至夏,他只穿一件长袍,因为尚未婚娶,独自居住,也没有人提醒他换一换内衣。有时友人去访,只是几句问好,几句勉强的寒喧之后,他总是闭上眼睛,仰起头来,吟诵几首诗,朗诵几篇文章,抑扬顿挫,得意忘形。朋友一见他是那么个不可救药的书呆子,与朋友亳无用处,坐了一下,也就起身而去。

  他上京赶考,但竟名落孙山。他虽然失败,但是读害的热忱却亳不减低,因为他深信宋真宗的“劝学篇”。他的确需要黄金、车马,十之八九也需要一个其颜如玉的美女,但是皇帝曾经说过,只要身为儒生,功名财物,声色狗马,一切都可以得到,皇帝的金口玉言,绝不会错。

  一天,一阵风把他手里拿的书刮跑,滴溜溜转着飞到花园里去了。他在后面追,用脚踩住书好拣起来。这样一来,一只脚滑进野草覆盖之下的一个窟窿里。仔细一看那个窟窿,看见里头有腐草根、泥土,还有些稷子。他一粒一粒拾起来,稷子是肮脏的,显然是在那个窟窿里放了很久,稷子也很少,连熬一碗粥早晨吃也不够。可是他觉得这是预言的应验,皇帝的语已经证实了。

  几天之后,他上梯找几本旧书。发现书架子上层一堆书后有一个一尺长的小马车。把尘土掸下一看,颜色金黄闪亮。他兴高采烈的拿下来,拿给朋友们看。一看原来是镀金的,并不是真金,真出他意料。

  后来不久,父亲的一个朋友,官居视察之位,因公路过县境,到郎家看一看那辆小马车。这位官老爷是位虔诚的佛门弟子,盼望得到那个旧艺术品献与一个寺院,摆在佛龛前面。他给了郎某三百两银子,两匹马,把那辆车换了去。

  郎某如今对真宗皇帝的“劝学篇”越发相信。因为黄金、马车、和谷子都已应验。其实谁都读过宋真宗的劝学篇,那么逐字深信不疑的,只有这个书呆郎某。

  郎某年到三十,还没有结婚,朋友们劝他物色个女子,办了终身大事。

  “为什么?”郎某自信得很。“我深信我能从书里找到一个容颜美丽如玉的女子,何必往别处找?”

  书痴对书本儿的信念,以及希翼从书页上跳出个美人来,这些事传布到外面,大家都视为笑柄。一天,一个朋友对郎某说,“老郎,织女爱上你了。总有一夜她要自天上飞下来找你呢。”

  书痴知道朋友嘲笑他,并不和朋友辩论。仅仅回答说,“你等着看。”

  一天晚上,他读汉书第八卷。大约在书的一半的地方,他看到一个书签儿,是一条宽条子,有一个用纱剪成的美女贴在上面。书签儿的背面写着两个字“织女”。

  他一边凝视那个画,心中不由得激动起来。他把书签儿翻转过来,抚爱了半天才放回原处。他心里想,“这就是了。”吃饭吃了一半,他常常起来去看那个书签儿上的织女,夜里就寝以前,他也去打开书,把书签儿拿起来,在手里抚爱一番。日子过得很快乐。

  一天晚上,他正在思念那个书中美人,美人忽然在书页上坐起来,向他嫣然一笑。书痴觉得真出乎意料,但是并不害怕。连忙立起来,必恭必敬的向美女作了个揖。这一来,美女长到一尺大,他又作了个揖,两手紧紧交插在胸前,于是看见美女自书上走下,两条玉腿露出来。她的腿刚一踏在地上,就长成了成人那么高,两眼向他顾盼神飞,大有一见钟情之意。似这般美女,看上一眼,便可以消灾解障。

  “你看我来了!你等了好久啊。”声音笑貌之中,有无限取悦之意。

  “你是谁呀?”郎某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姓颜,叫如玉。你以前不知道我。我虽藏在书里,早就知道你。你对古圣先贤的话深信不疑,我心里很受感动。我自己说,我若不去给他看一下,以后就没有人信古圣先贤的话了。”

  现在书生的梦实现了,信念也证实了。颜小姐不但漂亮动人,自一出现就和蔼可亲。亲爱的吻他,从各方面都表示万分爱他。郎某真是不愧个书呆子,与颜小姐在一起,没有丝毫失礼之处。与颜小姐在一起,总是讨论文史,直到深夜。不久小姐盹倦了,于是说,“夜深了。咱们睡觉吧。”

  “不错,该睡了。”

  颜小姐害羞,脱衣裳以前先把灯吹灭。其实这种小心并没用。两入躺在床上之后,颜小姐吻书呆子说:“晚安。”

  书呆子也说,“晚安。”

  过了一会儿,小姐翻个身又说,“晚安。”

  书呆子也回答说,“晚安。”

  这样过了一夜又一夜。有此美女在身旁相伴,书呆子非常欢喜,越发用功,读书直至深夜方止,颜小姐只好在旁干坐相陪。

  小姐很烦恼,问他:“你为什么这么苦读呢?我是来帮你忙。我知道你有什么希求——你是要求功名,做大官。若真是如此,你可千不该万不该这么苦用功。你应当到外面去拉关系,交朋友。你可以看一看。求官求职的人他们念了多少书!简直屈指可计,只有朱注四书、五经里头念三部。考中的并不都是读书人。不要发呆。听我说,别再念书了。”

  听了小姐一番话,书呆子大吃一惊。颜小姐教他外出交朋友的无事,真觉得不高兴,这种忠告是万难接受的。

  小姐很坚持,又说,“你若打算成功,非依我的话不可。把书本儿丢开,不要钻研这钻研那的,不听我的话我就走。”

  书呆子因为感谢小姐陪伴他,也深深爱她,只好勉强听从。可是每逢眼睛一看见书,又一心想到书,又张嘴高声朗诵起来。有一天,他一回身,小姐不见了。他暗暗祷告,求小姐回来,可是小姐还是无踪无影。他忽然想起来小姐是来自汉书第八卷。于是去翻开汉书,一看那个书签儿仍然夹在原来的地方。他叫名字,小姐并不动,他非常难受,非常凄凉。一而再,再而三的祈求小姐出来,许下一定听从小姐的话,不再读书。

  最后,小姐又从书上起来,走下来,脸上怒气末息。

  “这一次你若再不听我的话,我一定要走,老实话告诉你。”

  郎某慎重其事的答应了。颜小姐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棋盘,教给他下棋,又教给他玩牌。书呆子恐怕小姐再走,只好勉强学,但是心不在焉。每逢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偷偷的打开书;他怕小姐再走,又藏在原处,他把汉书第八卷改放个地方,藏在别的书后面。

  一天,书呆子正专心致意的念书,一心放在书上,没理会小姐到了跟前。一看被小姐发现了,赶紧把书合上,可是小姐转眼又不见了。他把所有的书都搜遍了,但是终归枉然。她知道汉书第八卷在什么地方吗?在原书上一找,果然在原处找到了那个书签儿。

  这一次费了好半天事,颜小姐听见书呆子说再不看书,才从书上走下来,她答应走下来的时候,伸出个手指头警告他,语声烦恼之至,“我早打算帮助你早日成就,可是你蠢不可及,不听忠言。我跟你耐着性儿,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三天之内,你若下棋没有进步,我一定一去不返,你以后也就功名无望,当一辈子穷书生吧。”

  第三天,郎某赶巧赢了两盘棋,颜小姐很高兴。然后又教他弹琴,三天学一个曲子。当初既已立誓,他只好聚精会神学弹琴,手指头渐渐灵活,渐渐敏感。小姐并不要他一定弹得入妙,只是教他得到其中的雅趣而已。

  郎某知道自己天天学习高雅的玩艺儿。小姐又教给他饮酒、赌博,在宴会上谈笑风生,处处随和。

  颜小姐看到真宗皇帝的劝学篇,他说。“这只是一半而已,这还不够。”于是以玄书秘典相授,书名是“成功秘诀”。从这本薄薄的小书之内,颜小姐教给书呆子很多事情。比如:不说自己心里的话,说自己心里没有的话,最重要的是要说对方心里的话。学会这一套之后,最后一步是学习只说一半自己心里的话,免得人看出自己赞成或是反对。万一对方和自己心里想的背道而驰,很容易把自己心里赞成的想法翻转过来,表示反对,同样也很容易把心里反对的翻转过来,表示赞成。

  书呆子领悟得并不快,可是颜小姐很耐性教导他。并且让他深信,说心里没有的话,至少做官能做到四品五品,不说心里的话只能做到七品,也不过像个县令而已。她力言历史上所有的一品二品的大官,像刺史、尚书、宰相,无不精通只把话说一半的秘诀,好让人无从知道自己对事情是非的看法。

  不过,最后这一步必须要娴于辞令,巧于应对,须要有长期的实习磨练才成,但是颜小姐深信书呆子至少可以学到说对方心里的话,也就可以做到七品。做到县令。其实,也很简单,只要记住说,“尊见甚是”就行。郎某毫不费事就学会了。

  颜小姐让他出外访友,与朋友澈夜欢呼纵饮。朋友看出来他有了改变,前后判若两人。他不久就小有名声,人说他会饮酒,会赌博,为人痛快,随和。

  颜小姐说,“你现在可以做官了。”

  也许是偶然,也许是颜小姐在谆谆善诱之下,教给了他成人教育的结果,一天夜里,他向颜小姐说,“我看到男女同榻而眠就生孩子。咱们在一起很久,可是没生孩子。怎么回事呢?”

  颜小姐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天天念死书,的确愚不可及。现在你都三十岁了,还不懂人类的初步,还自称博学,好羞!”

  “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说我没有知识。别人说我是贼,说我诡诈卑劣,都没有关系,我就不许人说我学识不足。你说我不懂人类生活的初步,到底是什么意思,愿闻明教。”

  颜小姐授以男女秘术,郎某不胜诧异,觉得美不可言,不由得喊说,“男女之间,其乐如此,真是前所未闻!”

  书呆子把自己的新发现各处去告诉朋友,朋友都掩口而笑,颜小姐听说后,红了脸骂他,“怎么一呆至此,闺房之事是不可以和人说的。”

  郎某说,“这有什么可耻?私通苟且才算可耻,大为人伦之始的事有何可耻?”

  后来,郎家生了个孩子,雇了个使女照顾。小孩子一岁大的时候。一天,妻子向郎某说,“我现在和你相处已经两年,已经给你生了个孩子。我现在要走了,若是不走,恐怕要发生事情,因为我之下来,纯粹是酬答你的一片至诚。最好现在分别,免得遗恨将来。”

  “你现在不能离开我。你不能舍我而去。你也想一想孩子!”

  妻子看了看孩子,非常可爱,不由得心软了。她说,“很好。我留下不走。可是你得把书楼的书,都打发出去。”

  郎某回答说,“我请求你,我央求你,千万别走,可是也别教我做办不到的事啊。这书楼就是你的家,书也是我最贵重的东西,我求求你,你吩咐我别的什么事情,我都乐于从命。”

  妻子算迁就了,因为不能离开孩子,也答应不勉强丈夫扔那些书。她说,“我知道我不应当如此。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总算我已经警告过你。”

  郎某和一个神秘的女人同居,而且那个女人已经给他生了个孩子,这件事传了出去。邻人一向不知道那个女人从那里来的,也不知道与郎某是不是正式结婚的。有人问郎某,郎某很巧妙的躲避了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学过不说心里话的本领。外面谣传他的孩子是一个精灵生的,至少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生的。

  事情传到县令的耳朵里。县令姓石,福州人,少年得意,擅作威福,沽名钓誉之下,颇有点儿小的名气。他传郎某和与郎某同居的女人,很想看看那个女人。

  颜小姐立即无影无踪了。石县令把郎某传到衙门盘问。在拷问苦刑之下,郎某为保护母子两人,矢口一字不泄。最后县令从使女口中探得了消息,使女把所见的事完全供出。石县令不信什么精灵,他到郎某家仔细搜察,结果一无所获。他下令把全书楼的书都搬到院子里,付之一炬,表示他不迷信。人都看见大火冒上去的烟,笼罩着郎家,多日不散,郎某被释回家,看见书楼的书已经全部烧毁,心爱的女人也一去不返。不由大怒,立誓复仇。

  他痛下决心,不拘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做到高官。依照颜小姐的指教,不久就交了些朋友。朋友们都喜欢他,愿意帮助他。他各处去拜谒权门,对贵妇献殷勤。权门许下给他个官职。

  他没有忘记颜小姐,也没有忘记烧毁他家那些书籍的人。他给颜小姐立了一个灵牌,天天烧香,天天祷告说:“小姐敬听我祷告,保佑我到幅州去做官。”

  他的祷告似乎都应验了,因为以后不久,他被派为福州视察,视察福州官吏的政绩。他对石县令的政绩特别仔细察考,发现石某贪赃枉法,擅作威福,他上本弹劾石某,把石某全家的财产没收,大仇得报之后,他递上辞呈,娶了个福州姑娘,回转故乡去了。

   

  中山狼传

  『本篇为宋人谢良作,另有版本称编辑为马仲羲。马曾修正或润饰原作,或亦有之。原文风格古典,狼言竟似左传文句,英文本自未忠实译出。畜牲为吾人良友,为人类义仆,人类竟忘恩不仁,殊不应当。编辑原在伸论人类对动物之残忍。志在讽世,风格典雅,亦不得不尔也。』

  ※※※

  战国时,赵国大臣赵简子,一天到中山去打猎,带着一群猎犬,一群熟练的猎人,有的身佩着弓箭刀枪,有的架着训练有素的苍鹰,一路奔驰,喊声震天。在路上,赵大老爷看见了一个狼,在不远的一条道上立着。说也奇怪,那个狼用后腿直立,放声长号,好像故意惹人注意,那样站看,正好是个绝妙的目标。赵大老爷一箭射去,正中狼身,那狼转身就跑。众猎人纵马追赶,人的喊声,犬的吠声,振得树林出响。尘土滚滚而起,狼正好趁着混乱逃去了。

  正在那时,有一位东郭先生,骑着一匹瘦驴往中山而来,驴背上驮着一条口袋,口袋里有几卷书,几件衣裳。东郭先生是墨派的学者,此时墨子学派正盛极一时,以严以律己厚以济人为特色。墨派学者奔走天下,宣传兼爱精义,以万分热诚之心,盼望说服王公贵人及贩夫走卒,他们甘心贫苦度日,常冒自己生命的危险,以助人为乐事。

  东郭先生听见叫嚣嘈杂之声,随后看见一个受伤的狼朝着他奔来,后面有猎人跟踪。狼一看见墨学家,就哀号求救,东郭先生一见一只箭正射在狼背上,不禁心软,起了恻践之心。

  东郭先生说:“不要害怕,我给你拔出箭来。”

  狼说:“噢,您是位墨学家。您是个好人。猎人就随后追来了。我藏在先生的口袋里吧,他们追过去之后再放我出来。您若救我一命,我终生感谢不尽。”

  “可怜的狼,你怎么会招来这种灾祸呢?你没有智慧,这就是缺乏智慧所致啊。不用说了,进口袋吧。用不着说感谢,我愿尽力帮助你。”

  墨学家于是从口袋里把东西掏出来,把狼用力往口袋里推。但是那个狼是个长成的大狼,口袋又太小。头若先进去,蓬松的毛尾和后腿又露在外面,尾巴若先进去,若不把脖子弄断,前腿和膀子又露在外面,墨学家一而再,再而三,使足了力气把狼往口袋里挤,往口袋里塞,反来覆去,仍然无法装进去。

  狼喊说:“赶快吧,追来了!来,把我捆起来!”

  狼缩在地上,让墨学家把他的身子和腿縳做一团。最后,又塞又挤,东郭先生算把狼装进了口袋,把口袋放在驴背上,他看见狼的血从口袋里一滴滴渗出来,真觉得可怜。再者,狼一路跑来,有血迹在后面,东郭先生自己的手也染了一手血。墨学家连忙把血迹遮盖上,把驴拉转个方向,使口袋看来不太明显,不太显眼。

  等猎人来到,赵大老爷问东郭先生看见狼没有。

  东郭先生站在路旁,泰然说:“没有,狼生性狡诈,不会往大道上跑来的。恐怕藏在树林里什么地方了吧。”

  赵大老爷注目而视,手里拿着宝剑重拍了一下子,他说:“谁把狼藏起来,就是自招其祸。”

  东郭先生从容不迫,骑上了驴,向赵大老爷挥手告辞,并且说:“我若在什么地方看见了它,我再告诉您。再见。”

  狼一听见一群猎人的足音消失在远方之后,他在口袋喊叫说:“放我出去,着,要闷死了!”

  墨学家赶快下驴,把狼放出来。他把狼解开,轻轻摸了一下伤口说:“还疼吗?刚才真替你害怕!”

  “不要紧,只是轻轻的擦破了一点儿。先生既然救了我一命,能不能再帮我一点儿忙?”

  “只要我能办到,无不乐于劾劳。咱们是墨学家,你知道。只有兼爱能救这个世界。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做?一定敬听台命。”

  狼斜着眼看着墨学家说:“好吧,我现在饿得很。”

  “噢?”

  “你虽然救了我,可是我三天没有吃什么东西了,我若是今天晚上饿死,你不是白白救了我一命吗?你为什么不让我吃了你呢?你牺牲一点儿就行了。我不算苛求吧?”

  狼把嘴张大,露出了大牙,向东郭先生跳过去。东郭先生大骇,连忙跳到驴那边去,吓得直打哆嗦。他劝告狼说:

  “不行,你不能吃我。”

  “为什么不能?”

  “你不能吃我。我救了你的命了!”

  人和狼就绕着驴追逐,驴很纳闷,不知道人和狼为了什么缘故。

  墨学家在驴那边,靠近驴脖子站住,向狼说:“平心静气想一想,咱们要讲道理。狡辩和用暴力都没用。你即使把我撕得筋骨寸断,我也不承认你有道理,并且你良心上也难受,是不是?你当然是认为你应当吃我,是不是?”

  狼大吼说:“那当然。不过我很饿,懒得跟你讲道理。”

  “咱们这种争论要按理来办才算对,依我说,咱们还是听凭别人公断吧。按照习惯,咱们要请三位长者决定,到底你是不是应当吃找。你想,我刚刚救了你一条命。”

  狼回答说:“好,好,说话别绕弯儿,开门见山。我相信上天造人就是给狼吃饱。咱们比你们人类优秀得多。你们不能自卫,你们太坠落,太没出思,所以现在落到这种可怜的地步。”

  东郭先生和狼在路上走,但是碰不见人,因为天已黑起来。

  狼说:“我真饿极了。我不能再等。”说着就指着道旁一棵老树桩子说,“咱们问问它。”

  “它是棵树,懂得什么?”

  “你问它,它会告诉你。”

  墨学家向老树长长一揖,告诉老树桩子刚才自己如何冒生命之险,才救了狼的一命。“你告诉我,依你说,他吃了算报恩吗?算公道吗?”

  老树里发出嗡嗡的声音,“先生,您的话我听明白了。你说是报恩吗?我把我的遭遇告诉你。我是一棵杏树。园丁种我时,那时我只不过杏核儿。一年以后我开了花,三年以后长了果子。五年以后我的身子像人的胳臂粗。十年之后我像孩子的肚子。现在我二十岁了。我这一辈子,不断用果子养活园丁和他一家人。给他们吃,给他们的朋友们吃,他还在市上卖果子赚钱。后来见我老了。不长果子了,他打掉我的叶子,撅断我的枝子,锯了我的胳臂腿当柴烧。这还不满足,我听说他还要把我这仅剩下的身子要卖去当木材,要用斧子斫,用凿子凿。你看,人就是这个样子。狼怎么不应当吃你?”

  狼一听大喜,跳过去就扑东郭先生:“真是明白话,一点儿也不错。”

  “别忙,还得再问两位长者呢。”

  狼回答说:“好,就照你的话办。可是,我告诉你,我闻着你的味道比刚才的更好了。”

  他两刚走了不远,看见一头老水牛,靠近一道篱笆站着,看他那副神气,好像日子过得很烦似的。

  狼又说,“问问这个家伙。我相信他也一定饱经风霜,很通达世故的。”

  墨学家又向老牛说了他和狼的情形经过,求老水牛公平裁断。老牛很沉郁的望了望东郭先生。东郭先生觉得老水牛颇有冷笑之意。老牛说:“老杏树说你话一点儿也不错。你看我,又老又瘦,慢慢就要饿死了。我年轻的时候你一定会见过我。一个庄稼人在市上买了我。教我在地里给他干活。别的牛都上了年纪,很多的事都要我一个做。那个庄稼人说他疼我,他爱我。他要出门去,他将我套上车,他要开垦荒地,他教我耕,他教我犁,把地弄得好好儿的,可以下种了。种田时,我在泥水里噗嗤噗嗤的走,泥水四溅;秋收到了,我又要拉磨。我一点儿也不惜力,一点儿也不偷懒,我独自干两三个牛的活。我这么劳苦,主人过了好日子。他的衣裳,吃的,纳钱粮的钱,全是由我身上出的。现在他的仓房旁边又盖了一间厢房,儿子也成了家,现在他子孙绕膝,俨然一位老绅士了。我当初刚刚到他家时,你大概见过他,就拿吃饭来说吧,他用的是瓦勺,瓦碗,瓦盆。现在他在地窖里有几缸酒。你为狼做的那些好事我哪一桩没给主人做过?可是现在,他老婆嫌我老了——我也是老了,有什么话说——他教我在外头流落,在露天地下睡,受风受冷,你看,我站在这儿,想教太阳晒晒,好暖和暖和,可是一到夜来,我又冷冷清清的。光这个我也不在乎,横竖谁也得老。可是,我听见他老婆说要把我送进肉坊去。他老婆说:‘那个老牛的肉可以腌起来,皮可以做成皮革,抵角和蹄子可以雕成用具。’你看,人就是这么个样子,再休提起人类的感恩图报吧,我看狼吃你没有什么不应当。”

  狼又要扑过去,要用锯齿般的利牙咬进东郭先生的膀子,东郭先生赶紧说,“先不要,你既然忍耐了半天,再找第三个长者,听听他怎么说。咱俩原是这么约定的。”

  不久,又看见一个老头儿,手拄看拐杖,向他们慢慢走来。生的又长又白的胡子,仿佛一个圣人。东郭先生一看见有一个人,喜欢得不得了,一直跑过去,请老先生解决自己和狼的这场争端。他请求老头儿说,“老伯,您的一句话就会救了我的命了。”

  老头儿仔细听完那段经过,他向狼怒声喝道:“真是忘恩负义。忘恩负义的人老来必有逆子,这是报应,你不知道吗?你将来也会有一个儿子,他是大逆不孝的。赶紧走开,不然,我非要你的命不可!”

  狼辩讲解:“老先生还没听我说呢。您也得听我说一下呀。这位墨学家把我捆起来,使劲把我往口袋裹塞,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当时料想一定活不成了。您不知道在口袋里多么难受呢。”

  老头儿说:“这么说来,墨学家也不对。”于是人和狼又争辩起来。

  “我简直不知道听谁的话,也不知道谁的话该信,谁的不该信。你说你救了狼的命,狼说你伤害了他。唯一的一个办法能证明谁是谁非,就是再来一次真实表演,我要看一下,亲眼看一下他把你弄得多么难过才成。”

  狼说:“好,你看吧。”说着又教东郭先生把他绑起来,塞进了口袋。

  老头儿低声问东郭先生:“你有把尖刀没有?”

  东郭先生惶惑不知所答。只说了声“是”。

  “怎么,还不动手吗?”

  “老伯是教我杀死这条狼吗?”

  “随便你。你不杀死它,不然就让它咬死你。好一个不切实际的腐儒!”

  老头儿说完了大笑,随即帮着墨学家,从口袋外一刀扎了进去,一下子解决了这一场争辩。

   

  第五章 幻想与幽默

  龙宫一夜宿

  『以后四篇(龙宫一夜宿、人变鱼、人变虎、定婚店)皆为李复言作,俱选自太平广记。李氏尚有一篇,余曾英译并载于拙著Vigil of a Nation(John Day),亦以巫术邪怪为背景,篇中回答“何时闭口不言,最为难事?”“定婚店”为中国家喻户硗之小说。“月下老人”及“红线相牵”已成为中国极通俗之典故。』

  ※※※

  唐代开国的大将李靖,年轻没没无名的时候,常上霍山去打猎。山地的村民和他很熟识。因为他生得魁梧英俊,和蔼可亲,大家都很喜欢他。上山打猎的日子,他常常停在村子里吃午饭,有时吃晚饭,每逢他打猎归来太晚,来不及回城,村里一位长者就供他食宿。那位长者家资富有,李靖借宿,他并不按受一文酬谢。每逢李靖到来,他就给李靖准备一顿热饭,烧上一个热炕,这样,两人使成了莫逆之交。

  一天,李靖在山中打猎,看见了一群鹿,就随后追去。李靖善骑马,越过山谷,其快如飞。他随着一群山羊奔上山顶之后,盼望再发现那一群鹿,但是鹿群已然杳无踪迹。他知道在五百码以内,有什么东西移动,也逃不出他的两眼;而且他这种打猎名手,也不甘心半途而废的。于是过了一山又一山,等到天已漆黑,他竟无法辨明自己置身何处了。又烦又累,无法找寻归路,地方又不熟悉。幸而不久之后,他看见对面山顶上灯光闪烁,大概走半点钟就会到的。他于是往那个方向走去,打算找个地方借宿一宵。

  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所大宅第,四周围白墙很高,有朱红的大门。他敲了敲大门,在外面等候了好久,一个仆人出来,开了半门,问他来意。他说出外打猎,迷失了路途,请求借宿一夜。

  仆人说:“恐怕办不到。老爷们都不在家,只有太太一个人。”

  “务讲通报一声吧。”

  仆人进去,不久又出来说:“请进吧。太太先是不愿意,后来听说你是失迷了路途,又想了一下,才答应借一间屋子给先生住一宵。”

  李靖随着仆人进了一个大厅,屋里陈设得很精致,有很多水晶灯,水晶盘子,和一些别的东西。不久,一个使女说:“太太来了。”

  女主人来了,是一个五十几岁的妇人,仪态端庄,只穿着一身黑衣裳,非常朴素。但是身上穿着的一切,都非常考究。李靖长揖为礼,对深夜打扰,备致歉意。

  “小儿们今夜都出去了,平日我也不留客人住的。现在黑夜里你迷失了路途,不好不留你过夜。”女主人说话时文雅大方,说话的口气,像个和美幸福,井井有条的人家的主妇,她的灰头发看来也很美。

  李靖享受了一顿简单而极为讲究的晚饭,吃的大都是海味。筷子是象牙的,晚是水晶的。

  晚饭之后,女主人前来略致简慢之罪,她说:“你一定劳累想睡了,使女就来伺候你。”

  李靖起身道谢,并道晚安。

  女主人也温文尔雅的道了晚定,随后又说:“夜里也许嘈杂不静,务请见谅。”

  李靖的两眼显出惊惶的神气,女主人看出来。于是说明说:

  “小儿们常常半夜回来,闹吵吵的。我告诉你,免得吃惊。”

  李靖说:“不要紧。”有心要问公子们多大年岁,以何为业,又想了一下,还是不要问东问西的好。

  两个使女拿进来一卷清洁精美的铺盖,铺好之后,见他不再需要什么,就推门出去,随手把门关上。

  床又温暖又舒服,李靖追逐了一天,已经疲乏。可是他心里纳闷,不知住的这一家是什么人,离城市这么远,夜里还有事情,真是怪!他浑身累得很,急需一觉酣眠,可是头脑却清醒着,不能入睡。静静的躺在床上,一心等待什么事情发生,好像猎人蹑手潜踪走近野兽时一样。

  将近夜半,听见外面大声敲门,十分急促。不久,又听见旁门呀然而启,仆人向另一个人低声细语,随后听见仆人走往客厅的脚步声,又听见女主人出去问:“什么事?”仆人回说:

  “使臣送来一道公文,说差事很紧急。大爷受命当在这座山四周围七里以内下雨,天发亮以前,雨就要停。说是雨不要太多,怕伤了庄稼。”

  李靖听见女主人烦恼的声音,话说得很快,“我怎么办呢?两个孩子都不在家。现在也来不及去找他们,也没有别人可找。”

  一个使女出主意说:“能不能请客人帮帮忙?他很强壮,又是个猎人,骑马骑得也好。”

  女主人听说大喜,来敲李靖的门。“睡着了没有?”

  李靖说:“什么事呀?”

  “请出来一下,有事情商量商量。”

  李靖马上起床,出来走到客厅里。女主人说明说:“这里不是寻常的人家,这是龙王宫。我现在奉到玉皇的旨意,要立即下雨,一直下到天发亮,现在我无人可派。大儿到东海去参加婚礼,二儿陪同妹妹到远处旅行。他们都远在数千里之外,来不及立即送信去。你帮帮忙好不好?下雨是咱们的职责,倘若违背了旨意,孩子们要担处分的。”

  李靖闻听,又惊又喜,他说,“鄙人极愿效劳,无奈既无能力,又无经验。我想必须飞到高空才能下雨吧?”

  “你骑马骑得很好吧?”

  “可以。”

  “这就行了。你只要骑上我给你的一匹马,当然不是你自己的那一匹。然后遵照我的指示就行了。这很省事。”

  女主人吩咐下人带来一匹黑鬃马,背上鞍羁,递给李靖一小瓶子雨水,挂在鞍子前面。

  女主人说:“这是一匹天马。你要轻轻拉着缰绳,让它任意疾行。不要催赶它。它自己知道往哪里走。你一看见他的前蹄蹴动,你就拿过瓶子,在马鬃上洒一滴水。千万别洒多。别忘记。”

  李靖骑上天马出发。马的稳定和速度出人意外。不久,马走快了一点儿,但是步调依然平稳。李靖觉得马正往高处爬。他往四周围一看,看见自己已经高在云端,潮湿的急风往他脸上刮,下面则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只要马蹄一蹴动,他就遵照指示,把神水洒一滴。过了一会儿,藉着电光一闪,他从乌云缝隙之中,瞥见了他常停留过夜的那个村子。他心里想,“我糟扰那位老丈和村民很久,始终想报答盛情,未能如愿,现在我有下雨的能力,昨天看见田里禾苗有点儿枯干,叶子有点儿发黄。我给这一村善良的老百姓多洒点儿水吧。”

  他向那个村子洒了二十滴水,看着大雨如注往下落,心里很安慰。公事完毕之后,他回到龙宫。

  女主人正在客厅的椅子上坐着哭泣呢。一看见李靖回去,她哭着说:“你怎么犯了这么个大错呢?我原先告诉你洒一滴水。你大概倒下来半瓶子。你不知道一滴神水在地上就是一尺深哪。你洒了到底多少滴呢?”

  李靖觉得怪不好意思,“就洒了二十滴。”

  “还说就只二十滴水呢!一想一个村子,一夜之间凭空灌满了二十尺深的雨吧。人畜都淹死了。有本奏到天上,小儿要负责任的。”

  李靖羞愧满面,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只是万分追悔。不管怎么追悔,总是事已太晚,无法补救了。

  “我也不怪罪你,你原不知道。只是我恐怕龙王回来,与你不大方便,还是早点走了吧。”

  女主人如此体谅他,李靖深为感动,要立即起身离去。那时天已黎明,李靖觉得若能如此一逃了之,真算侥幸。他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出乎他意料,女主人跟他说。“麻烦你半天,我要略致谢意。我本不应当在三更半夜把客人吵起来。这都是我自己的过错。没有什么贵重礼品可以奉赠,只有两个仆人可以供你差遣,你随意带一个去吧,两个都带去也成。”

  李靖向站在女主人身旁的那两个仆人一看。东边那个生得温文和善,靠西那个英勇矫健,甚至有几分狰狞凶暴。

  李靖心想既然可以带一个仆人去,就带一个回去,好做龙宫一夜宿的记念。他说:“我带一个去吧。”

  女主人说:“你愿意挑选,怎么都可以。”

  李靖停了一下,心里暗自思量。文雅的那个仆人聪明温厚,打起猎来,恐怕不是有用的帮手。于是说要带那个相貌凶猛的去。

  他向主人道谢,然后告辞而去。后来,他回身一望,那所大宅第早已无踪无影。再一回身向仆人问话,仆人也不见了。

  他独自寻路回去,到了以前常住的村庄,只见大水汪洋,除树梢以外,一无所见,一夜之中,村民已经完全淹死。

  后来李靖身为大将,南征北讨,成了大唐开国的元勋。他保着唐太宗那么多年,始终没做过一天的文官。那就是因为他当初没在龙宫选择那个温文和善的仆人。俗咨说:关西出将,关东出相。那两个仆人分站在龙王太太东西两面,就是象征一文一武的意思。当时李靖若带走了两个,他一定会做文官也做武官,那就文武双全,出将入相了。

   

  人变鱼

  薛伟年纪三十岁,在巴蜀青城县衙门作主薄。县丞邹滂,同事有雷济和裴寮。一年秋天,薛伟身患重病,发高热,家人请遍名医,全都束手无策。第七天,便昏迷不省人事,一连几天。亲友都认为他没有指望了,最初他口渴,还能要水喝,水已喝得够多,最后昏睡沉沉,菜饭不进,一直昏昏大睡,到了第二十天,他打了个呵欠,突然坐起来。

  他问妻子说:“我睡了多少天了?”

  “大概二十天。”

  “不错,我想也有那么多日子了。你去告诉衙门的同事,说我已经好了。你看他们是不是正在吃鲤鱼丸子。若是的话,教他们赶紧停止,我有话跟他们说。把衙门里的听差张弼带来。我找他有事。”

  薛太太派了一个仆人到衙门去,各员司正在吃午饭,桌子上有碗热腾腾的鲤鱼丸子。仆人把主人的话一说,大家欣闻薛伟已霍然痊愈,一齐到他家去看他。

  薛伟问:“你们是教老张去买鱼了吗?”

  “是啊。”

  他又问老张:“你是不是从渔父赵干那儿买的,是不是他不肯卖给你那条大的,你们先别插嘴。你看见那条大鱼放在他身旁的小水坑里,上面盖着苇子,是不是?后来你买了那条鱼,你生气他不应该欺骗你,豚就把他揪到衙门去。你进了衙门,那时税局的书记正坐东面,另一个坐在西面,俩人正在下棋。对吧?你到了大堂,你看见县大爷正和雷大人玩牌,裴大人一脚把赵干踢得滚到台阶去,后来你把鱼拿到厨房,大师傅王士良就把鱼宰了做菜。我说的是不是跟那天的事情一样?”

  他们一问老张,彼此一对证,简直丝毫不差,弄得大家莫名其妙,一齐向薛伟追问原因。下面就是薛伟说的故事:

  我病的时候,你们知道,我发烧很高,实在热得受不了,后来昏迷过去,可是心里还觉得热,我心想怎么才能舒服点儿呢?我想往清爽宜人的河边去散步,我拿起一根手杖就出了门,一出城,就觉得凉爽些,也立即觉得舒服点儿。我看见热气从屋顶冒起来,真高兴离开了那么热的城市。可是还觉得口渴,一心想找水。

  我向山麓走去。你们知道,山下的东湖是直连着大江的。

  到了湖畔,我在柳树下站了一下。微风吹来,碧水粼粼,真是无限诱惑。我觉得身子随着微风在湖面飘拂,一切是恬静安适。我忽然想洗个澡。小的时候我常游泳,可是近些年来始终没有下过湖。我脱了衣裳跳下去。水抚弄着我的浑身四肢,简直快不可言。我潜水几次,现在我就只记得我自言自语说:“老裴老雷和太爷们都在衙门里整天的挥汗,真可怜。我真愿变成一条鱼过一会儿,完全摆脱案牍的烦劳。我若变成一条鱼,在水里游上几个昼夜,上下左右都是水,一点别的也没有那该多么好!”

  这时一条鱼从我脚下游来说:“这容易办,你若是愿意,你也可以变成一条鱼,跟我一样,一辈子都可以。这事情我给你办一下怎么样?”

  “你若肯帮忙,我真感激万分。我叫薛伟。是青城的主簿。告诉你们的国民,谁跟我掉换一下都可以。只要教我游水就好了。我别无所求只要游水,游水,游水!”

  这条鱼走去,一会儿带来一个鱼头的人,骑着一条娃娃鱼。你们知道这种鱼有四条腿,住在水里,也能爬树。你若捉住要弄死它,它就像个娃娃哭一样。那个鱼头的人带着十二个样子不同的鱼随员,向我宣读河神的诏书。那文章是很典雅的散文:

  〖城居水游,浮沉异道,苟非其好,则昧通波。薛主簿意尚浮深,迹思闲旷,乐浩汗之域,放怀清江,厌巘崿之情,投簪幻世,暂从麟化,非遽成身,可权充东潭赤鲤。呜呼,恃长波而倾舟,得罪于晦昧,纤钩而贪饵,见伤于明。无或失身,以羞其党,尔其勉之。〗

  我恭聆诏书,不觉身体已变成了鱼,浑身鳞片,光泽美丽。我兴奋异常,游起水来,轻快自如,把鳍微动一下,或浮上水面,或沉至水底。我顺江而下,勘察沿岸的每个角隅,每个缝隙,以及各溪流各支岔,一到晚上,我又回到东湖。

  一天,我饿得很,但是找不到食物。我看见赵干正在江边垂钓,分明等着钓我。虫饵诱惑,我双鳃馋涎直流。我深知虫饵可怕,一向不敢接近,但当时觉得万分需要,再没有更解馋的东西。我想起了诏书上的警告,转身而去,自行抑制之下,游往别处去了。

  但是腹饥如噬。再难忍受。我自言自语说:“我认得赵干,他也认得我。他不敢弄死我。他要钓住我,我教他带我回衙门去。”

  我转身回去吞了钓饵,自然被他钓了上去,我当时极力挣扎,可是赵干用力拉,我的下嘴唇直流血,我只好静下来。他要把我拉上去的时候,我喊说:“赵干,赵干,听我说,我是主簿薛伟。你若这样儿可要受罚的。”

  赵干听不见,用一根绳子穿上我的嘴,放在一个水坑里,盖上籚蓑。

  我躺着等,好像有求必应似的,衙门的老张来了。我听见他俩说话,赵干不肯把大鱼卖给他,可是老张找到了我,拿出水坑。我在绳子上摆动,简直无可如何。

  “老张,你好大的胆子,我是你的老爷。我是薛伟薛主簿,不过暂时变成了鱼。过来,给我磕头!”

  可是老张也听不见,也故意不理。我提高嗓子喊,一边骂着一边来回摆动,但是全不中用。

  进了衙门,我看见几个同事在门旁下棋。我同他们喊,说我是谁,也没有人理。一个人喊道:“这鱼真漂亮,大概有三斤半。”我心里有无限的愤恨,自不用提。

  大堂上我看见你们,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老张告诉你们赵干藏着大鱼不肯卖,只卖小的。老裴大怒,用力踢了赵干一脚。一见大鱼,你们都眉开眼笑。

  “交给大师傅去,教他好好儿的做肉丸子,要放葱,香菇加点儿酒。”我想这是老裴说的。

  我跟你们说,“等一等,老同事。这完全是误会。我是薛伟,你们应当知道。你们不能宰我。你们怎么能那么忍心呢?”我忍不住分辩。

  我一看没用,你们都聋。我眼睛向你们求情,张着嘴求你们大发慈悲。

  “葱,香菇,再加上点酒!说这种话,这些人真不够朋友,真没心肝!”我自己心里想。但是毫无办法。

  老张把我拿到厨房去。大师傅一见我就张大眼睛。把我放在案子上,走去磨刀,脸上直发亮。

  “王士良!你是我的大师傅。不要宰我,我求求你!”

  王士良用力攒住我的腰。我看见菜刀白光闪闪,就要往我头上斫。喀嗤!刀斫下来。我立即醒了。

  大家听完,不禁凄然。事情那么真实,于是大家越发吃惊。有人说看见鱼嘴动了,但是没听见什么声音。

  后来薛伟完全康复,朋友们也相戒再不吃鲤鱼了。

   

  人变虎

  在唐代元和年间,南阳张逢客居福州。他是北方人,觉得南方亚热带葱茏的草木花卉,极其新奇可爱。在其他一些奇闻之外,他也听到不少老虎的故事。

  一天,他同仆人住在福唐县横山旅店里。横山是个小城,离福州很近,正在闽浙之间的高山峻岭之中。他把行李安置在旅店里,就去观看一下本地的风光,看看男人,看看妇女的衣著式样。独自一个人,拿着根竹杖,看着雨后乡野的新绿,山风吹来,爽人心脾,不觉越行越远。眼前一带山水,绚丽非常,赏玩之下,不禁手舞足蹈,逸兴遄飞。当时正值秋季,山麓一带枫林,金黄朱红,如火如醉。半山之上,林木扶疏,一座雪白的寺院,翼然涌现。夕照灿烂辉煌,山野如画,仔蓝翠绿,与金黄朱红相映,奇光异彩,瞬息万变。俨然是神仙幻境。

  突然他有些昏晕。眼前星光乱闪,他以为必是地势太高,自己又过于劳累,并且气侯突变,不然就是眼前光彩夺目的缘故。他见数步以外,一带细草茸茸,柔软如毡,直到茂林的边缘,他于是脱下长袍,和手杖放在一起,斜靠在树上,自己便躺下休息。这样,立即觉得舒服些。仰望蔚蓝的天空,心里赞叹大自然如此美丽,如此静穆。又想人为名为利,为高官显爵,苦费心机,彼此欺诈残杀;而此处在大自然之中,唯有安静恬适,怡悦胸怀。他在草地上一滚,觉得无限轻松快活,在土壤的芳香和微飔的吹拂之下,他转眼入睡了。

  等到一觉醒来,觉得有点儿饥饿,并且还记得天已傍晚。一用手抚摸肚子,手摸着一层柔软的皮毛。赶紧坐起一看,浑身还有美丽的黑色条纹,一伸胳臂,觉得强壮有力,矫健轻快,非常喜悦。一打呵欠,声音洪亮,不觉自己一惊。低下头一看自己的脸,看见了白色长须。你看,他已经成了一个老虎。

  唔,现在真快乐,他心里想。我已经不是一个人,是个老虎了。变个老虎也不坏。

  他要试试自己的新气力,于是跑进了丛林,在岩石之间往复跳跃。觉得自己力量充沛,高兴得不得了。又走到一座寺院,用爪子抓门,打算进去。

  “是一个老虎,”他听见和尚在里面喊,“我闻得出来。不要开门。”

  现在糟了,他心想。我不过只求一顿粗茶淡饭,然后与和尚谈禅说经而已。但是我现在成了老虎,也许有气味。

  不知为什么他只觉得应当到村子里去找东西吃。他在村子里一条小径的篱笆后面藏着,看见一个俏丽的女郎走过去。他心里想,我向来听说福州女郎肉皮儿又白又细,体态小巧玲珑。如今一看,果然不错。

  他刚一动,要走过去,那个女郎惊呼一声,逃命去了。

  他心里不由得纳闷:别人都把你当仇人,这种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儿?她那么美,我不吃她。若能找到猪,我吃猪吧。

  一想到肥猪和小肥羊,他嘴里馋涎直流,可是自己又觉得太可耻,但是肚子里饥饿如绞,实在无法忍耐,自己知道非吃点东西不可,不然只有饿死。他在村子里找猪,找小牛,甚至找小鸡,但是棚圈鸡巢,都严不可入,家家关门闭户。他于是伏在一条幽暗的小巷里,等着走迷失的牲口,这时,听见房子里有人说话,说村子里来了老虎。

  没法解饿,他又回到山上,潜伏着等待夜行人,等了一夜,什么也没过。他不知不觉小睡了一下。

  天将向晓,一觉醒来,几个行人正沿着山道走。他看见一个人从城里来,拦住路人打听他们是否看见福州录事郑纠大老爷,郑大老爷是预定那天回任的。那个人显然是衙门的衙吏,奉命接上司的。

  不知道什么声音告诉他!他必须吃郑纠,为什么非吃郑纠不可,他也不知道,只觉得郑纠是命定该教他吃的。

  “我起身的时候,郑大爷刚起床。我想他随后就来的。”他听见一个人说。

  “他是一个人呢?遇是有人陪伴着呢?告诉我他穿什么衣裳,我好认得出来。不然招呼错了,怪不好。”

  “他们三个人同行,穿着深绿的就是他。”

  老虎藏着细听他们说话,好像他们是特意说给他听的。他向来没有见过郑纠,也没有听见过他的语声。他于是伏在丛莽之中,静等郑纠来,饱食一顿。

  不久,他看见郑纠同他的秘书和一些别的路人走来了。郑纠长的胖胖的,多浆多液,真好吃。他一走近,老虎强逢窜了出去,把郑纠扑倒,一嘴衔起,跳到山里去了。别人都吓得逃命。张逢吃饱了,解了饿,只觉得比往常早饭吃得多些。他吃了那位大官人,只剩下了一些骨头和头发。

  这顿饭很过瘾,于是卧下小睡。醒来之后,他觉得平白无故吃了一个与自己素无冤仇的人,简直是疯了。他的头脑清醒过来,认为连夜去捕食物,这种日子并不好过,他记得昨夜为饥饿所迫,村里山上到处走,实在情不由己。

  “为什么不回到那片草地上去。看看能不能再变回人?”

  他看见衣服和手杖还倚在树上。他躺下,盼望一觉醒来变回一个人。在草上一滚,转眼看见又变成了一个人。

  他当然喜悦非常,可是对自己这种奇遇却大惑不解。他穿上长袍,提起手杖,又走回城去。回到店里,才知道他正好离开旅店一整天了。

  “老爷,哪儿去了?”仆人问他。“小人出去找了您一整天。”店主东也来问候,看见他回来,才放了心。

  “咱们很耽心,”店主东说,“外面出了老虎,昨天晚上一个姑娘看见的。今天早晨郑纠大人回任被老虎吃了。”

  张逢编了一串谎话,说跟老僧谈禅,在庙里过的夜。

  “好运气!”店主东喊,一边摇摇头。“郑大人就是在那个庙邻近被老虎吃的。”

  “没什么,老虎不吃我。”

  “怎么不呢?”

  “他不能吃我。”张逢含含糊糊的说。

  这件事情张逢始终保持秘密,实在没法子告人说自己吃过一个人。人听了,至少心里不安。

  他回到河南故乡。转眼又过了几年。一天,他住在淮阳。朋友请他吃饭。酒酣耳热,主人要客人各述一桩奇遇。如果故事平凡无趣,罚酒一大杯。

  张逢开始述说他的奇遇,座中恰巧有郑纠的儿子。张逢越往下说,郑纠的儿子越愤怒。

  “那么是你害了我父亲了!”郑纠的儿子大喊一声,瞪圆了眼睛,鬓角儿上紫筋暴露。

  张逢连忙起来道歉。知道这一次可惹了大祸。“真对不起,当时我不知道是令尊大人。”

  郑纠的儿子嗖的一声抽出一把尖刀,向张逢投去,幸而没投中,呛啷一声,掉在地上。

  郑纠的儿子向张逢冲过去,若不是混乱之中被众人拦住,差一点儿扑在张逢的身上。

  “我非弄死你给我父亲报仇不可,你跑到天边儿上我也不放松你。”郑纠的儿子大声喊叫。

  朋友们劝张逢立即离开,先躲避一下,又劝郑纠的儿子,教他先静下来,为父报仇当然应当,但张逢吃郑纠的时候他是个老虎。大家都不愿看着闹出人命。这种事情是空前的奇事,在这种情况之下报仇,是否应当,颇难确言。郑纠的儿子仍立誓要报父仇,以慰亡父在天之灵。

  最后,朋友们告诉当地驻军,令郑纠的儿子回到淮河南边去,再不许渡河到北岸来,张逢改名换姓到西北去,远远躲避不共戴天的仇人。

  郑纠的儿子回家以后,朋友们都跟他说,口咱们很赞成你决心为父报仇。为人子者,应当如此。不过张逢吃令尊的时候,他本身是个老虎,自己也毫无办法。他并不认识令尊大人,并不是有成见,非害死令尊大人不可。这种事情是空前未有的,并非有意谋杀。你若害死了他,你可要算是预谋杀人。

  郑纠的儿子很敬重这种意见,也就不再追踪张逢了。

   

  定婚店

  魏固要物色一位佳丽,娶为妻子,但因为挑剔过于苛刻,始终不能如愿。在客居清河的时候,住在松城南门外一家客店里。有人给他提了一门子亲事,对方是潘家的姑娘,双方门当户对,媒人约他一天早晨在龙兴寺相见。眼见要和富家美女缔结良缘,真是大喜过望,一夜睡不成寐,天色未明,就爬了起来,梳洗已毕,便去赴约。长空暗澹,新月犹明。到了兴龙寺,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藉着微弱的月光,正在独自看书。身旁的地上,摆着一个小布袋。

  魏固十分纳闷,心想在这么早那个老人看什么书呢;他从老人的肩膊后往前面探头看,原来一个字也看不懂。真草隶篆以及钟鼎文他都研究过,这本书上的字却不明白。

  “请问老先生,你看的这是什么书啊?我想天下的文字我都认识,可是从来没见过这种文字。”

  老人微笑道:“你当然没见过。这不是你所懂的文字。”

  “那么这是什么文字呢?”

  “你是个凡人,这本书是一本天书。”

  “那末说来,你是个神仙喽!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这儿又有什么稀奇呢?是你出来的太早了,你看这个时候,正是昼夜之间,阴阳交界的时刻,行人一半是神仙,一半是凡人。当然你也分不清楚他们。我是专管人间的事情的。一夜之间,我必须各处去查对我所管的那些人和他们的住址。”

  魏固追问道,“你管的是什么事情呢?”

  “婚姻大事。”

  魏固一听,觉得非常有意思。他说:“请老先生原谅,你正是我要请教的人哪。我早就想从一个正正当当的人家找个姑娘,娶为媳妇,可是始终办不到。今天早晨,我老实告诉老先生,我是应媒人的约会来的,对方是潘家的姑娘,都说她长得漂亮温柔,人品又极好。老先生告诉我,这门子亲事能成不能成呢?”

  老人问他说:“把你的姓名住址先告诉我。”

  魏固告诉了他。老人用大拇指把他手里的书翻阅了一下,抬起头来说:“我恐怕成不了,你要知道,一切姻缘都是天定。都在本书上写定了。你的太太现在才二岁。她到十七岁的时侯,你才能娶她。不用发愁。”

  “这还不用发愁,你说是不是我还要打十四年光棍儿?”

  “不错,不错。”

  “那么我和这潘家的婚事也没有指望了。”

  “当然。”

  魏固也不知道老翁的话当信不当信。只是又问道:“你这布袋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呀?”

  老人蔼然笑道:“都是红线。这就是我的事情。我注意这本书里注定当结为夫妇的男女,看见他俩一落生,我就在夜里前去,把他们的脚用红线儿牵系起来。红线一结好——我总是结得很牢固的——什么也再解不开。也许一个生在穷人家,一个生在富人家,两家也许山南地北,相隔千里,两家也许有世仇,可是男女两人,总会结为夫妇,姻缘成就的,一切由天定,半点不由人哪。”

  “我想,你把咱们夫妇也早拴好了。”

  “不错,我已经拴好了。”

  “将来要嫁给我为妻的那个二岁大的小女孩儿,现在在哪儿呢?”

  “她呀,她现在跟一个妇人在菜市卖菜呢。他们离这儿不远,那个妇人天天早晨到菜市去。你若是高兴去,等天亮之后跟我到菜市去,我指给你看看。”

  天已经亮了,跟魏固约会的媒人并没有来。老人说:“你看,等也没用是不是。”

  两个人闲谈了一会儿,魏固觉得跟老人谈得痛快。老人说他自己很欢喜他的工作。他说:“根红线功用真叫奇妙。我眼看见,男女长大,各人在各自的家里,有时候儿各不相知,可是日子一到,两人一见面,立即坠入情网,完全情不自主。若有别的男女插足进来,就被红线绊倒,有力难解,必致寻了短见为止。这种事情,我看见不少了。”

  菜市离龙兴寺不远,现在正挤满了人。

  老人向魏固点头示意,提了布袋站起身来说:“来,跟我来。”

  到了菜市老人指向一个菜摊,一个头发蓬松,浑身肮脏的老妇人正站在那儿卖菜,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老妇人两眼有角膜翳,差不多看不清什么东西。

  “她就在这儿。那个孩子将来就是你的妻子。”

  魏固低声骂道:“你什么意思,简直跟我开玩笑。”他向老人转过脸来,怒冲冲的。

  “我跟你说的是正经话,那个孩子命很好。他一定会嫁给你,跟你过得很美满,将来儿子做了官,她还要受封诰呢?”

  魏固看那个皮包骨头的穷孩子,真是万分沮丧。他想跟老人争辩,可是当他回头一看,老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他一个人走回店去,一则因为约会的媒人没有到,二则老人的话听了又将信将疑的,真是灰心丧气。自思身为读书之人,如不能娶良家女为妻,至少也当从歌楼舞榭弄个美女。越左思右想,越觉得娶那么个肮脏娃娃实在于心不甘,真是荒唐可笑,愁肠百结,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晨和仆人一同到了菜市。他答应厚厚的酬谢他的仆人,仆人若是能用刀斫死那个孩子。主仆二人看见那个老妇人又带着孩子在那里卖菜。仆人乘机抽出亮光光的尖刀,何那个孩子刺了一下,立即转身跑了。孩子哭起来,大人喊道:“杀人啦!”于是菜市大乱,魏固主仆乘乱逃去。

  魏固问道:“扎着了没有?”

  仆人道:“没有。我刚比准,孩子突然一转头,大概把眼眉左右擦破了一点儿。”

  魏固匆匆逃出清河,菜市这件事情人们转眼也就忘怀了。

  魏固又西行到了京城,前一次婚事无成,心灰意冷,对结婚一事,再也不想了。三年以后,跟谭家一位小姐定了婚。谭家是当地名门,魏固觉得那真是一门绝好的亲事。小姐念过书,貌美多姿,是无人不知道的,朋友都向魏固道喜,结婚大典正在准备,一天早晨他忽然听到恶耗,小姐寻了短见。原因是小姐早已钟情别人,婚事已近,愤而自杀。

  随后两年里头,魏固对于婚事,丝毫不再思忖。他已经二十八岁了。已经不再打算娶个名门闺房。一天,他在乡间一座寺院礼遇见一个地主的女儿,二人一见钟情,乡女尤其情痴心至。二人订婚之后,魏固进京给女方买绸缎珠宾。回来一看,乡女身染重病。他一心等待,不料病症缠绵,一年之后,乡女竟头发脱落,双目失明,教他去另娶贤德女子为妻。

  又过了几年魏固才又说妥了一门子极如意的亲事。小姐不但年轻貌美,而且读书善画,爱好丝竹。既没有情敌纠缠,双方顺利订了婚,婚礼前三天,小姐在路边行走,踩翻了一块圆石头,竟而跌倒毙命。事情这么蹊跷,竟像造物故意弄人。

  魏固现在算死心塌地信服命运了,想结婚遭尽了折磨,再不敢物色女人了。他在香州衙门里做事,颇尽职责,知州王泰要把侄女嫁给他。

  这件事触起他的隐痛。他说:“为什么要把侄女嫁给我呢?我年岁太大了,不应当再娶了。”

  对方一味勉强,魏固只好答应,不过心里只是淡淡的,直到婚礼举行的那天他才看见小姐。小姐年轻轻的,他很满意。不论怎么看小姐都不失为一个好妻子。

  结婚之后,妻子的头发总是梳得遮盖着右鬓角儿,他看来那种样式很好看;至于为什么总是梳成那个样式,他却不明白。几个月以后,魏固对妻子疼爱之情与日俱深。一天他问说:“你为什么不改变一下梳发的样式呢?我是说,你为什么老教头发垂在一边呢?”

  他的妻子撩起头发,指着一个疤说:“你看。”

  “这是怎么落的呢?”

  “这是我三岁的时候落的,那时候父亲在任上亡故,母亲和哥哥也在那一年去世,只剩下奶娘抚养我。咱们有一所房子,离松城南门不远,当年我父亲就在松城做官,奶娘种菜园子,菜就在菜市上卖。有一个贼人,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竟在菜市上拿刀想斫死我。真不知为了什么,因为咱们并没有仇人。他没伤到要害,只在右鬓角上落了个疤。因为这个我总是用头发遮盖着。”

  “那个奶娘是不是差不多双目失明的样子?”

  “是啊。你怎么知道呢?”

  “我就是那个贼人。这简直太奇怪了。没有一点与命运不合的。”

  魏固于是把遇见老人的事情告诉了太太,整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太太告诉他说,她六七岁的时候,伯父在松城找着了她,带回了香州,她就住在伯父的官府里。魏固夫妇二人知道他们的姻缘原是天作之合,相爱益笃。

  后来生了个男孩子,起名叫魏昆,后来做了太原府的府尹,母亲受了朝廷的封诰。

  松城的知州听到这件事,就把魏固当年住过的那个旅店改名叫做定婚店了。

   

  南柯太守传

  『本篇为唐代著名传奇之一,编辑李公佐,李氏尚写有其他故事,亦极通俗。李氏生于第九世纪前半,与李复言同时。“南柯一梦”,已成中国极通俗之典故,意即人生如梦也。』

  ※※※

  淳于棼这个人嗜酒如命,而名子又叫棼,棼是一团乱糟糟的意思,这正好表示出他对人生的看法,也正好表示他不事生产理财无方的情形。他的财产已经有一半挥霍净尽,如此倾家荡产究竟是由于过醇酒妇人的日子呢?还是与狐朋狗友们来往的结果呢?还是日子本来就过得一榻糊涂呢?实在也说不清楚。他曾经当过军官,但后来因为酗酒抗命,就被上峰解职。回到家来。现在游手好闲,浪荡逍遥,与酒友终日鬼混,随着酒量与日俱增,手头金钱也与日俱减。他清醒的时候,想起了青年时代的雄心壮志,平步青云的野心,今日都付与流水,不禁洒几点伤心泪。但是三杯落肚之后,便又欢乐如常,无忧无虑了。

  他住在广陵附近的故乡,离城有三里之遥。他家的南边的空地上,有一棵老槐树,非常高大,在亭亭如盖的绿荫之下,他常和朋友们饮酒取乐。

  槐树往往能活很多年。有时候明明死去了三四十年,老树身子上又生出了绿芽,又活了起来。淳于棼家前面的这棵槐树已经长了很多年,长长的枝柯向四方八面伸展着,谁一见也知道是一棵老树,树下的地已经消蚀了不少,树根露在外面,弯弯曲曲的,有些疤痕,底下正好做很多虫子的住处。

  有一天。淳于棼醉得利害,竟自己哭泣起来(据他的朋友说,那是纪元后七百九十二年的九月)。自己说看见那棵又大又老的树,深为感动。自己儿童之时就在树下玩耍,父亲和祖父儿童之时也常在树下玩耍的。现在他自己觉得已经老大了(其实他才将近三十岁)。他哭得很凄惨,朋友老周、老田两个人把他搀回去,让他躺在东廊下靠墙的躺椅上。

  “你睡一会儿吧!睡一下就好了,咱们俩在这儿,喂喂马,洗洗脚,等你好点儿再走。”

  淳于棼沉沉入睡了。刚一合眼,看见两个身穿紫衣的使者走向前来,深深一揖,然后说道:“槐安国王向先生致候,并已派来车马,请先生入朝一行。”

  淳于棼立即起身,换上最讲究的衣帽。一到门口,看见一辆绿车,套着四个大马,马下带有金辔头,红缨子,一队皇家的随员,共有七八个人,正在外面等侯。

  他一坐进马车,车就往下坡走去,粗大的树根纠缠着,形成一个大洞。出乎他的意料,马车竟一直驶进洞去。进门之后,只见一带江山,风光秀丽,为从来所未见。在前面三四里,有高城环绕,城墙上雉堞历历,箭楼高耸。通往城门的大道上,车马水龙,交通频繁。步行人分立路旁,让路给御车通过,人人向贵客注目。到了城门前面,淳于棼看见城楼上横着三个大金字,“槐安国”。

  城墙环绕数十里,街道上人民拥挤,都似乎勤劳活泼,而一个个都整洁齐楚,彬彬有礼,尤其出人意外,他们相向问好,停步不到一秒钟,又往前赶路,好像工作忙碌,日子不够过一样。他不明白居民为什么那么忙。工人们头上顶着大口袋。也有兵站岗。高大英俊,制服整洁。

  国王的特使在城门口迎接,随后就陪伴着他到一所建筑闳壮的府第,重门深院,并有精致的花园,这是国宾居住之所。到了不足五分钟,侍从通报宰相来见。宾主相见,长揖为礼,宰相说到此特为陪同他去见皇上。

  宰相告诉他,“皇帝陛下要将二公主招先生为驸马。”

  淳于棼说:“仆微贱,何以当此殊荣。”话虽如此,内心却自喜有此洪福。

  他心想,“我今天终于时来运转了。我要教全国人民知道我淳于棼有什么作为。我必定做一个忠直之臣,上事明君,下安百姓。我那一榻糊涂的日子总算过去了,教人看看我干一番功业。”

  离府第百码之后,他和宰相进入一个金钉朱红的大门。警卫和荷枪带叉的兵士都向贵宾敬礼,百官着朝衣朝冠,分立石板大道两旁,一瞻贵宾丰采。淳于棼在车里觉得贵不可言,为生平所未梦及。而友人老周、老田也在道旁人群中站着,淳于棼经过二人时,微微作一姿式,心想二人对自己今日的富贵,正不知如何艳羡。

  由宰相陪伴着,他走上大殿的台阶,心想必是皇上接见贵宾的大厅。自己的头几乎不敢抬起来,赞礼官要他跪下,他就遵命跪下。

  皇帝启口道:“朕应令尊之请,与尊府缔结秦晋之好,深以为荣。今以次女瑶凤,招君为东床赋马。”

  淳于棼惊喜万分,不知所措,只是连声谢恩而已。

  “好吧,你现在可以退朝回府,歇息数日。随意游赏全城风光。宰相与你为伴,导游各处名胜。朕即吩咐准备一切,数日之后,举行婚礼。”

  圣旨傅下之后,一切即已停当。数日之后,满城空巷,争看公主婚礼。公主身穿薄纱,缀以珠宝,灿若朝霞,侍女美若天仙,四周环绕。公主聪明和善,淳于棼一见钟情,万分颠倒。

  新婚之夜,公主说:“我将向父呈请求,封你一个官爵——什么官都可以,你随意要。”

  这位醉汉新郎说:“我坦白相告,近数年来、我疏懒过甚,不熟悉公门治事之法,也未深究安邦治国之道。”

  公主娇笑道:“这不足虑,我帮助你。”

  淳于棼心想,贵为驸马之外,再要身居高官,真是愧不敢当。他快乐极了,竟想落泪,但又怕惹公主误解,只好把眼泪抑制下去。

  次日,公主向皇帝请求,皇帝说:“我想教他去做南柯郡太守。前太守刚刚因为溺职免了官。城池美丽,正座落在山麓,城外有森林,有瀑布,有山洞,居民勤劳守法,他们皮肤的颜色比咱们的略黑,但是都骁勇善战。公主与驸马前去治理,人民必然心悦诚服,你们也一定胜任愉快。”

  淳于棼得此美缺,大喜过望,有公主相随,哪怕天涯海角。他说:“那么,我就将要身为南柯镇的太守了。”

  公主改正他说:“不是南柯镇,是南柯郡。”

  “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关系呢?”

  淳于棼唯一的要求,是教自己的至交老周、老田前去做幕僚,这事自然不难。行前,百官饯行,皇帝陛下御驾送至宫门。人山人海争看公主与驸马同乘公主的马车赴任。女人们多掉下限泪来,因为这个国家的人民都是多愁善感的。公主的车前有马队、军乐,车后有军警护送。在路上走了三天,他们一到南柯郡民众欢呼震天。

  一对新婚夫妇在南柯郡过了一年,日子好不美满!居民都是良民百姓,奉公守法,各勤所业。全境之内,既没有浪民,也没有乞丐。淳于棼听说,如有战争,不论男女,都保家奋战,绝不顾惜生命,但是决少自相残杀之事。公主仁厚爱民,所以极为人民爱戴。淳于棼生性疏懒,公主总是催他清晨早起,处理公务,以身做则,为百姓表率。他一切称心满意,只是勤政治公一端,颇视为难事。他在办公处所,总藏有美酒一瓶。但是受良心上的鞭策,他也随时尽其所能,刻苦自励,庶不负公主的恩爱。并且他深知非勤政爱民,不足为皇室之肱股。下午清闲无事,例不到府办公,常同爱妻同往森林,在河堤上携手漫步,或与老周、老田在山洞中小饮几杯。如今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俱备,而不得开怀痛饮,足见为贤吏名臣,亦是苦事。

  妻子总是向他说:“好了,不要再喝了。”

  他心想,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他很感激公主,因为公主帮助他作奏折,处理其他重要文件。老周、老田现在做他的幕僚,对他敬而且畏。他暗想,平心而论,他的生活的确很美满,不应当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一年过后,爱妻突然感受风寒,一病逝世。淳于棼悲痛之极,无可自解,又喝起酒来。他上表自请辞职还京。他护送公主的灵柩回去,依照皇家礼仪安葬。用自己积蓄的金钱,在岩石耸立的山岗上为公主修了一座白石的陵寝,哭得非常伤心,执意在陵寝旁守了三个月。

  公主死后,万事全非。他孤独凄凉,在城中各处闲步,不分书夜,常到酒馆买醉。皇帝失去爱女之后,对淳于棼日形冷淡。有人奏明皇帝驸马在外行为失检,为了爱女的缘故,皇帝不忍明令罢黜他。他的情形全国的百姓都知道,朋友遂日渐背弃他。他的景况日非,竟至向友人老周、老田借钱买醉。有一次,他被人发现躺在一家酒馆的地上,如此遇了一夜。

  老百姓要求说:“赶走这个坏蛋!这简直是咱们国家丢脸的事!”

  皇帝也以有此种驸马为耻。一天皇后向淳于棼说:“公主死后你这么伤心,回家去过些日子散散心好吗?”

  “这就是我的家。我还上哪儿去呢?”

  “你的家是广陵,你不记得了吗?”

  淳于棼朦朦胧胧记得在广陵有一所大房子,自己是一年以前来到了这个生地方的。他垂头丧气的说要回家去。

  “很好,我派两个人送你回去。”

  他又看见当初带他来的那两个使者。不过这一次他一到门口,看见的是一辆又旧又破的马车。也没有兵,没有随员,没有朋友送他走。甚至仆人的制服也是又破又旧,已经褪了颜色。他过城门的时候,根本没有人理他。他回想以前的荣显繁华,不由了悟到红麈间富贵的虚幻。

  他还记得一年前来时的道路。不久,马车穿过了一座石门,他一看见自己那个老村子,不觉落下泪来。使者把他送到家,把他一推推到东廊下靠墙的躺椅上,厉声喊道:“你现在到家了!”

  淳于棼一乍煞醒来。看见朋友老周、老田正在院子当中洗脚。夕阳下的阴影正照在东墙上。

  他惊呼道:“人生如梦啊!”

  老周和老田问他,“怎么,这么一会儿醒了?”

  他把到槐安国的那个奇梦告诉了他们俩,他俩惊异不置。

  他带着周、田二人到老槐树下,指着弯曲缠绕的树根下的大洞说:“这就是我那马车进去的地方,我记得很清楚。”

  “你一定被树精迷住了,这棵树太老了。”

  淳于棼说:“你们俩明天来,咱们研究一下这个洞看看。”

  第二天,他教仆人拿斧子铲子掘那个洞。砍断了一些大树根之后,发现了十尺见方的大洞,曲折的支道在洞中交叉着。在洞的一边一块筑起的平地上,有一座小城,有路,有地区,有通道。千万个蚂蚁蜂拥圈绕着。中间有一个高台,上面有两个大蚂蚁,白翅膀,白头,很多大蚂蚁往四周圈站岗。

  淳于棼大惊道:“这就是槐安国,皇帝正在宫里坐着呢!”

  由正中的洞有条长通道通到南边的枝柯上,那里一个大窟窿里另外有个蚂蚁窠,里面也有泥的建筑,也有通道,蚂蚁的颜色比中心那个窟窿的蚂蚁的颜色黑。他看出来是南柯郡城的城楼,那就是他过了一年好日子的小城市。蚂蚁的巢穴被人惊扰之下,他看见自己当年治理下的百姓们惊惶的东西乱跑,心里很难过。那个朽坏的树根的底部挖得一条条的沟壕,在一边有一片绿苔。毫无疑问,这就是他和公主度过无限快乐时光的森林,附近有小洞,在洞里妻子曾告诉他,“好了,不要再喝了。”

  淳于棼不胜惊奇,他又勘测通往中心那个洞的通道,那条道他曾和公主乘马车走了三天呢。最后,他发现了另一个小洞,往东有十尺远。那里有些石头,只有一些蚂蚁在那里彷徨来往,中心有个三寸高的小丘,正上面有一个巉岩耸峙的小石子,一看那个形状,立即想起公主的陵寝来。他知道那原是一梦,但是对公主的恩爱仍然不能忘怀。他不由得感叹人生的虚无空幻,与似云烟过眼一样。

  他长叹了一声,对周、田两个人,“我原想我是做梦,可是现在我知道槐安国完全是真的——青天白日之下,丝毫也不假。大概咱们都是正在做梦吧。”

  自此之后,淳于棼与以前有点异样。他出家为僧,又喝起酒来,趟喝越利害,三年之后就亡故了。

   

  第六章 童话

  促织

  『本篇选自聊斋志异,编辑蒲松龄,见“小谢”篇前记。』

  ※※※

  吉弟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一天,和父亲出去捉促织,空跑了一天回来,但是他觉得很高兴,因为今天父亲和他玩耍,成了他的一个玩耍的好伴侣。吉弟生性敏感。五岁的时候,有一天,不知为了什么,父亲举起棍子要打他,他怕极了,脸变得惨白,父亲没忍心下手,棍子掉了下来,他非常怕父亲,父亲今年四十五岁,沉默寡言少笑。

  吉弟的矮小,像别的九岁或十岁的孩子一样,一年以前,母亲给他做了一件短褂子,原以为他长得很快,可是现在穿着还是又长又大。他长得本来就单薄,配上个特别大的脑袋,一双又大又黑的淘气的眼睛,两个丰满的腮颊,越显得生得软弱。平常,他总是不一步一步好好儿的走,老是跳跳蹦蹦的,完全是个孩子心。哥哥当年像吉弟这么大年岁时,已然成了母亲的一个大帮手,吉弟可不行,现在哥哥已死,姐姐又嫁在一个远处的人家,母亲自然对吉弟娇惯过甚,母亲是个伤心人,身体倒还壮实,只有吉弟特别顽皮淘气时,她才微微笑一笑,吉弟虽然已经十一岁,面容笑貌上,仍然是孩子气,遇到快乐和忧虑的时候,他完全像几岁大的小孩子。

  像别的孩子一样,吉弟也是那么喜爱促织,并且他还有儿童所特有的热情和诗意的想像,他发现在促织的秀美灵敏之中,有一种完美、高尚、矫健等特性。他爱慕促织的那么杂复巧妙的嘴,相信普天之下,再大的动物里,也没有别的动物在身上和腿上会披有那么漆黑油亮的盔甲。他想,假若有个像狗或猪那么大的动物也披着那么美的一身盔甲——不过,当然没有,根本不会有什么别的动物能和促织相比的,他由小就迷促织。像村里别的孩子一样,他养促织,斗促织。一听见促织瞿瞿的鸣声,一看见促织身体和头的大小形状,一看大腿的角度长短,他就知道促织的好坏和身价。他家的北窗子外面有个花园,他躺在床上听促织的叫声,觉得是天下最美的音乐。从那种音乐的声音里,他感觉出来有良善,有美丽,有健康。他跟父亲读论语和孟子,记得很快,也忘得很快,但是促织的鸣声他了解,也忘不了。他在窗子下面堆积了许多砖头和石头,好吸引促织来。成年人似乎不明白这种事情,他那严厉的父亲当然更不懂,但是今天吉弟的父亲都头一次同吉弟出去,在山坡上乱跑,打算捉住一个雄健善斗的促织。

  吉弟六岁那年,闹了一件令人难忘的事。他把一个促织带到私塾里去,总经理发现之后,就把那个促织用脚踩烂。吉弟大怒,趁总经理一转身,从椅子上一跳,骑到老肺的背上,使足了劲用小拳头往总经理身上捶,同学们一见,哗然大笑,后来总经理把吉弟挣摆了下来才算完。

  今天下午,去捉促织之前,他看着父亲用一根细竹竿默默的做捕虫网的把儿,然后缚在捕虫网上好去捉促织。做好之后,父亲对他说:“吉弟,带着那个竹匣子。咱们到南山去。”父亲是个读书人,不好意思明说去捉促织。

  但是吉弟心里明白。他同父亲一齐出去,高兴得好像过新年一样。吉第也曾出去捉过促织,可是一向没有福气带这个合用的捕虫网。现在真是想什么有了什么。再者,家里向来也不答应他到南山去。南山离家有一里半地,他早就知道南山里有好多促织。

  那正是七月,天气热。他同父亲二人,手拿着网,满山坡上跑,穿过丛莽,跳过沟壕,翻转石头往下窥探,细听昆虫的鸣声,听那勇敢善斗的促织所发的清如金石的鸣声。那种情景真是吉弟梦想不到的,一听见清脆的鸣声,他就看见父亲的眼睛闪亮,在丛莽中把一个声音失迷之后,又听见父亲低声咒骂,在回家路上,因为没能捉住那个最漂亮的促织,父亲还惋惜叹气。他觉得这是父亲头一次表现出赤子之心,他觉得父亲很可爱。

  为什么来捉促织,父亲懒得说明,吉弟虽然心里暗喜,觉得不应当发问,一到家,看见母亲正立在门口儿,等着父子二人到家吃晚饭。

  母亲很焦虑,问他们,“捉住了几个没有?”

  “没有。”父亲很慎重的说,沮丧失望之至。吉弟心里非常纳闷,夜里父亲不在跟前,他问母亲,“妈,您告诉我,爸爸是不是也喜爱促织。我以前以为全家只有我一个人喜爱促织呢。”

  “不是,他不,他不得不去捉。”

  “为什么?给谁呢?”

  “给皇上进供。你爸爸是村长,他接到县太爷一道命令,要给皇上捉个好促织。谁敢违抗皇帝的旨意呢?”

  “我不明白。”吉弟越听越胡涂。

  “我也不明白。在十天之内,你爸爸一定得捉个好促织,不然就要失去村长的位置,还要罚钱。咱们太穷,拿不出钱来,那么就非坐监不可。”

  吉弟不指望再多明白,也不再追问。心里只明白捉促织是一桩极其重要的事。

  原来当时宫廷之中,斗促织的风气正盛极一时,平日以促织的胜负赌博,中秋节斗促织的狂热为全年之冠。

  在宫廷之中,这种爱好由来已久。宋代有个宰相,现在业已亡故,当年成吉思汗的大军进入汴梁时,他正在看斗促织,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吉弟的父亲姓成,单叫一个名字,住的地方叫华荫,华荫并不是个产促织的地方。只是一年以前,本省有个乖觉的县令,他找到了一个勇敢善战的促织,进到官里去。后来一位王爷于是给本省的府尹写了一封信,要他再找些好促织进到宫里去,好在中秋节一年一度的斗促织时候用。府尹就给各县令下命令,要从各县选拔精壮的促织送到省里。一位王爷向府尹私人的一个请求,竟成了皇帝的圣旨,草木小民,那里知道。促织的价格于是飞涨不已。据说一个县令曾出百金之钜,求得了一个善斗的促织。本省民间,斗促织也成了一种普遍的娱乐,所以手里有勇敢善斗的促织的,虽然给他好价钱,也不愿出卖。

  有些村长利用机会,向人民勒索金钱,说是为皇帝买促纤,吽做促织捐。吉弟的父亲其实也可以向村民收一大笔钱,拿一半往城里去买个促织,另一半入了自己的私囊。可是,他却不肯。他说,若是呈递一个促织是他做村长的职责,他宁愿自己亲身去捉。

  吉弟也替父亲担忧,自己也觉得负有亟大的责任,因为他平日玩儿,现在成了大人的正事。他和父亲在凉爽的树荫里歇息着,不断望着他脸上的神情。父亲掏出烟袋,点上,嘴里喷出一口烟来,眼眉时时蹙动,似乎要说甚么,但要说又停止,又喷出烟来,张开嘴。要说又停止,又吐出口烟来,最后,脸上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向吉弟说,“吉弟,你能给我捉个好促织吧?一个好促织值钱不少呢。”

  “怎么呢?爸爸。”

  “你看,好孩子,中秋节皇宫里有一个全国促织比赛大会,谁胜了,皇帝就赏钱呢。”

  吉弟大呼起来,“真的吗?皇上亲自赏钱吗?皇上也喜爱促织吗?”

  父亲勉强说,“是啊。”好像一种可耻的念头迫着他破口说出似的。

  “嘿,爸爸,咱们也许能捉住一个能咬会斗的,夺了全国冠军呢!”吉弟极为兴奋。“您能看见皇上吗?”

  “不会,促织由县太爷送去,再由府尹进贡,若是能够参加比赛的话。得一定好的才行。谁的促织得冠军谁就得好多锒子呢。”

  “爸爸,咱们一定能捉一个好的,一定要发财了。”

  孩子的热诚的确不容易压制得往。父亲把机密告诉了孩子之后,又绷起了脸。父子二人于是站起来,再去寻找。吉弟觉得他应当给父亲捉住一个勇敢善斗的促织,为母亲,也应当,因为常听见母亲说家里穷,日子不好过。他自己说,“我要捉一个,教他跟别的促织斗,斗了又斗,斗了又斗,到斗胜为止。”

  父亲现在很高兴,因为吉弟很懂得促织,能帮自己忙。整整三天,他们没能捉住个好的,在第四天,他们走了一步好运。那时父子二人已经爬过了山顶,正下对面的山坡,山坡上有一带小丛林。往坡下走好远,有一个古老的坟地,那一片坟地有五十尺宽,由远处可以望得很清楚。吉弟出主意说到坟地去,到那儿也许能捉到几个好促织,尤其是那一片地方的沙土发金红色。他们沿着一条小溪走到那一片坟地,坟地四围有很多石碑。到了坟地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在那七月天的下牛,促织的确不少,很多很多的促织一齐发出了清脆的叫声。吉弟兴奋之至。这时,一个青蛙突然从脚下的草里跳起来,跳到一个窟窿里不见了,而从那个窟窿里跳出来一个很漂亮的大虫子,矫健有力,跳得很远是个大促织。那个大促织跳到石碑下面一个窟窿里不见了。吉弟和他父亲蹲在地下,展住气息,细听那沉重宏亮的鸣声。吉弟撅了一根细长的草叶子,想用那根草叶子把那个促织赶出来,但是促织立即停止了叫声,他和父亲深信全国冠军的促织斗士一定就在那个窟窿里呢。无奈那个缝隙太小,小吉弟的手也伸不进去。父亲想主意用烟薰也薰不出来。吉弟去提了些水来,灌进窟窿里去,父亲用网在窟窿口儿准备好。

  过了一小会儿,那个大促织往外一跳,正好跳到网里头。那个促织长的真美,是“黑脖子”一类,下颚大,身子细,两条有力的大腿立得很高很紧。全身红褐色,美丽而光泽,明亮如漆。父子二人几日的辛苦,总算如显以偿了。

  两人欢天喜地的回到家里,把促织放在父亲屋里的桌子上,用一块铜纱盖得很牢固。成村长第二天就要把促织送给县太爷。他告诉妻子严防邻家的猫来,自己出去找点儿粟子回来好喂它。他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谁也不许动它。

  吉弟高兴得不得了,不由己的走到父亲房里去听那个促织叫,隔着铜纱往罐子里看,真是欢喜得心花怒放。

  但是大祸来临了,因为过了一会儿,罐子里没有了声音,吉弟轻敲了几下,罐子里也没有动静。促织显然是跑走了。罐子里黑黝黝的,他也看不清楚。他把罐子拿到窗前去,慢慢把纱拿开,促织冷不防跳了出来,落到书桌子上。吉弟慌了,赶紧把窗子关上,绕着屋子追赶那个促织。他一时慌张,竟忘了用捕虫网去扣,等用手把促织捂住,却把促织的脖子弄烂,碰断了一条腿。

  吉弟吓得面色煞白。嘴发干,也没有眼泪。他已经把全国冠军之望的促织斗士弄死了。

  母亲骂他,“你简直拉下了十辈子的债!你该死呀!父亲一回来,你等着吧!”

  吉弟的脸死白死白的。后来,他突然哭泣起来,跑出了家去。

  到了吃饭的时候,吉弟还没有回来,父亲怒不可遏,说吉弟回来之后非痛打他一顿不行,父亲以为他一定藏了起来,不敢回家,心想他饿了一定会回来的。

  到了夜里十点钟,吉弟还没有踪影,父亲的愤怒一变而成了焦虑,于是打着灯笼出去找,到了半夜,发现吉弟的尸首躺在一个井底上。

  把孩子弄出来一看,显然是没了气息,头上有一块大伤,前额上有一块破的地方,鲜血还往外渗呢,井倒是很浅,不过浑身已经浸湿。抬回家去,换上了干衣裳,縳上伤口,停放在床上,幸而心还在跳,父母认为是不幸中之大幸。他一动不动,只是由微弱的气息上看出来他还活着,震伤显然是很重,吉弟一整天没有恢复知觉,始终是不死不活的。黄昏的时候,听见他喃喃自语说:“我把那个促织冠军弄死了——那个黑脖子,那个黑脖子!”

  第二天,吉弟能喝下点儿汤,可是和平时大不相同了。他好像失去了魂魄。父母他都认不出来。姐姐听说家里出了事,也回来看他。他也认不出姐姐来,一位老医师说,他吓得太利害,吃药病也好不了。吉弟唯一的整句话就是,“我弄死它了!”

  父亲见吉弟至少还活者,觉得总有好的希翼,同时想起还有四天的限,非再捉个促织不行。心里想,如再捉个好促织给吉弟一看,也许把吉弟的病治好。不管怎么样吧,老坟地里总是有很多的促织。他睡得很轻,在黎明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有促织的叫声。于是起床下地,跟着声音找到厨房,看见一个小促织高高在墙上呢。

  说来奇怪,他正站着看,心里想,那么个小促织,恐怕也没有什么用处,可是叫声却那么大,那个小促织高叫了三声,竟跳到他的袖子上,好像求人捉住他一样。

  成村长捉住了他,慢慢观看。那个小促织的脖子长,翅膀上有一朵梅花花纹,也许是个善战的促织,可是长的却那么小,他不敢把那么小的促织送去见县太爷。

  成村长的邻家有一个小伙子,他的促织是本村里最好的一个,把全村里的促织都咬败了。他曾打算高价出卖,但始终还没有买主儿,他就把那个促织拿到成村长家来,打算卖给成村长。

  成村长提说赛比一下,小伙子看了一下那个小促织,捂着嘴笑起来。两个促织放在一个笼子里,成村长觉得有点怪丢脸,打算不比了。小伙子执意要见个高低,好显一显自己那个促织的威风,成村长以为自己的促织那么小,即便咬死了,咬瘸了腿,也算不了什么损失,也就答应斗一斗。两个促织现在在一个盆子里面对面立着。小的立着一动不动,大促织张动两个大牙,怒目而视,好像急待一战,小伙子用促织探子扫动促织的须,小促织稳立不动。又扫动了几次,突然间,小促织一跳,向敌方攻去。于是两个促织之间,大战开始,霎时间,小促织摇了摇尾巴,扬起了长须,猛力一跳,大牙咬进了对方的脖子。小伙子连忙提起了笼子,使两个促织停战,好搭救自己那个促织的性命。小促织昂起了头,得意扬扬的叫起来。

  成村长非常喜欢,也非常惊讶。正在高兴自己有这么个宝贝促织的当儿,没提防一个大公鸡随着家里人一齐过来,向那个小促织啄去。小促织一跳跳跑了,大公鸡在后面追,眼看就要被大公鸡啄住。成村长以为这一来小促织可完了。忽然看见大公鸡把头连着摇摆了几下子,仔细一看,才看见小促织已经稳稳当当落在公鸡的冠子上,弄得大公鸡很狼狈。大家一见,又惊又喜。

  现在村长对小捉织的战斗力有了把握,决定拿去见县令,并且回明这件事情的经过。县令无法明白,非常怀疑,要试一试小促织的能力。结果,小促织把县衙门里收集的所有的促织全战败了,县令又拿来和一个公鸡试了试。小促织又使用他独有的战略,跳到公鸡的冠子上,看见的人无不吃惊。县令对本县的这个选手非常满意,放在铜纱笼子里,给府尹送了去。那是七月里最末的一天,县令派人骑马送去的。

  成村长在家里等着,心里抱着希翼。心想一个促织引起了孩子一埸病,说不定另一个促织也许能把孩子的病治好呢。后来听说那个小促织真成了本省的选手,他的希翼也随之大起来。不过,要听到全国促织比赛的结果,大概还要一个月。

  母亲一听见小促织和大公鸡交战的策略,他说:“呦,这不正像小吉弟当年跳到总经理背上从背后打总经理的办法一样吗?”

  吉弟受了震伤还没有好。睡的时候居多。母亲只好用汤勺灌下东西去喂他。前几天他的肌肉抽搐,出的汗很多。医师又看了看,听了病的征候,他说吉弟是吓破了胆子,内脏颠倒了阴阳。三魂七魄都走了。得长期治疗,元气才能慢慢恢复。

  三天以后,病又发作了一阵子。有一天,神智似乎比平常清醒些。那是七月最后的那一天。母亲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他向母亲说,“我战胜了!”说着还微微一笑。两眼望着,只是茫然无神。

  “你说你怎么了?”

  “我战胜了。”

  “战胜了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我一定要‘战胜的’”他似是说胡话。

  后来魂魄又没有了,一直昏睡了半个月。

  在八月十八那天天刚亮,母亲听见吉弟喊,“妈,我饿了。”

  这是吉弟有病以来第一次喊妈。做妈的从床上一跳而起,叫醒了文夫,一同过去看儿子。

  “妈,我饿了。”

  “宝贝儿子你可好了!”母亲用衣裳的边缘擦眼泪。

  父亲问,“现在觉得怎么样?”

  “爸爸,我觉得很好。”

  “你已经睡了很多日子了。”

  “是吗?多少日子呀?”

  “大概有二十天。你简直把咱们吓坏了。”

  “怎么会那么多日子呢?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并不是有心弄伤那个促织。我原打算再给您捉住的。”吉弟的声音和平日一样,提到弄了促织,就和说前一天的事情一样。

  父亲说:“别担心了,吉弟。你生病的时候,我又捉着一个更好的促织。虽然小,但是斗得好。县太爷收下之后就送去交给了府尹。我听说那个小促织百战百胜呢。”

  “那么您饶恕我了吗?”

  “那当然。不用再发愁了,好孩子。那个勇敢善战的小促织也许是全国的冠军呢,现在放心养病吧,不久就可以起床的。”

  全家都很快乐。吉弟的饭量很大,只是老说大腿疼。

  母亲说:“这倒奇怪。”

  “妈,我觉得好像跑了跳了几百里地一样。”

  母亲给吉弟揉腿,吉弟不住说大腿发僵。

  过了一天,吉弟能起床走几步。第三天,他已经好了,和爸爸妈妈晚饭后在灯旁坐着,一边剥栗子吃。

  吉弟偶然说,“这很像我在宫里吃的栗子。”

  “在那儿?”

  吉弟说,“在皇宫里。”他不知这话父母听来多么吃惊。

  “你大概做梦了吧。”

  “妈,我没做梦。我是在皇宫里来着。现在我还都记得。贵妇们都穿着红衣裳,蓝衣裳,戴着金首饰,我刚一从金笼子里出来就看见的。”

  “你梦的时候儿做梦了吧?”

  “不是做梦,是真的。妈,您相信我的话,我的确是在宫里来着。”

  “你看见什么了?”

  “有些长胡子的人,有一个人,我想一定是皇上。他们都是去看我。我一心想爸爸,我自己说我一定要赢。他们把我一散出笼子,我就看见一个大家伙。他的须很长,我心里害怕,一到战斗开始,我的胆子又大起来,一夜一夜的过,我不断的战斗,一心只想,为了爸爸,我非战胜不可。最后一夜,我碰见了一个红头,看来就怕人。可是我不怕,我走过去,他一向我扑来,我跳开了。我的姿势优美,轻巧儆觉。我撕他的尾巴,咬下了他一条前腿。他狂怒起来,张开大牙去咬我。我心想完了,可是我又咬了他。他大惊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我看见他眼里流出血来。我往他背上一跳,结果了他的性命。”

  吉弟说得那么逼真,父母静静的听,知道他是描写梦里看见的情景,都说的是老实话。

  父亲问:“那么你已经得了全国的冠军了?”

  “我想是。我是一心一意的想得冠军的。爸爸,我当时一心想着您。”

  父母也不知道孩子的故事可信不可信。他们知道孩子并不是说谎。等等看吧。

  成村长的小促织是装在金笼子里送到京城去的,到京城的时候,正是比赛的前一天。府尹拿那么小的促织进与王爷,的确是冒着很大的危险。小促织若是斗得好,当然很好,若是战败,府尹难免被讥为老朽昏庸。府尹想到这里,不由怕得发颤。州官用三千字写就了一封信,详细叙述小促织杰出寻常之处,既谦虚,又夸耀,与小促织一同呈献的。

  王爷看完了那封长信说:“我这位朋友简直是发胡涂了。”

  王爷夫人说:“何不试一试呢?”

  小促织非常勇敢,具有超越一般促织的战斗力量。大家一看,小促织放在盆里,与别的省份进来的促织武士战场相见,竟会毫无恐惧之意。

  第一夜,小促织战败了比自己大两倍的一个促织,这个有梅花翅膀的促织就被看做了神虫,成了宫廷中人人口头的话料。

  周了好几夜,小促织每战必胜。他以敏捷矫健战胜了敌手,人人都看得出来。别的促织既不能胜他,他就以轻捷的攻击咬住对方身上,然后以精确的跳跃,向对方致命的一咬。其精巧准确,几乎令人难以置信。

  由八月十四到八月十九,比赛举行了五天,最后一夜,小促织夺得了冠军。第二天早晨,那个百战百胜的小促织竟然无影无踪了。

  这件资讯传到吉弟的家乡,父亲哭泣起来,又欢喜不已。于是穿上最讲究的衣裳,带着吉弟去见县太爷,吉弟补了县里的廪生,每月有俸禄。

  吉弟家的运气因此好转。后来吉弟进了太学。他不好意思再提小时的事,连斗促织也不再看一眼。他不忍再看。

  后来吉弟做了翰林,父母老年很享福。成村长成了荣耀富贵的祖父,对于儿子的故事,说来津津有味,故事一次比一次说得好。在故事的结局,成老先生总是说,“尽孝之道很多。人必须心肠好。天地间的神灵总是保佑孝顺父母的人。”

   

  叶限

  『本篇选自唐段成式之酉阳杂俎。段极喜记载奇异故事(段于纪元八六三年逝世)。研究民间故事诸学者曾研究此流传世界之故事,竟发现最早之写定乃在中国,颇耐寻味,斯拉夫民族故事中,亦有此类故事,其中亦有动物为友,日耳曼民族中亦有此类故事,其中亦记失去一鞋,中国故事中则此二特点俱备。原编辑称此故事系其仆人所述,该仆为永州土蕃,永州在今广西省。欧州记载此故事最早者为Des Perriers,在其所著之Nouvelles recreations et joyeux devis中,出版于一五五八年。本故事富历史兴趣,故忠实译出之。』

  ※※※

  秦汉以前,一个山洞里有一个酋长,土人叫他吴洞主。他娶了两个妻子,一个妻子死后留下一个幼女,名叫叶限。叶限生得聪明伶俐,极会做金工,颇受父亲疼爱。父亲死后,后娘横加虐待,常常强迫她去斫柴,命她到危险的地方从深井去打水。

  一天,叶限捉到一条鱼,两寸多长,鳍鳝金眼,她就带回家去,放在一盆水里。鱼一天天长大起来,后来盆子装不下了,叶限把它放在房子后面的池塘里。叶限一到池塘边,那条鱼就游到水面来,把头枕在水边,若是别人来,那条鱼就不上来。

  叶限的行动古怪,引起后娘的注意。后娘总是到池搪边去等着,那条鱼决不肯上来。一天,后娘心生一计,向叶限说。“你做活不是很累吗?我给你一件新褂子穿吧。”于是她叫叶限脱下旧衣裳,教她到很远的一个水井去打水。后娘穿上叶限的衣裳,把一把锋利的刀藏在袖子里,走往池塘边去叫那条鱼,那鱼的头一出水,她一刀把那条鱼斫死。那时那条鱼已经有一丈长,把那条鱼煮熟以后,尝起来,味道比平常的为要好多少倍。后娘把鱼骨头埋在粪堆里。

  第二天,叶限回来了,她一到池搪边,看见鱼没有了。她哭起来没完,直到后来天上下来一个头发蓬松衣裳褴褛的人。安慰她说:“不用哭,你后娘把鱼宰了,骨头埋在粪堆里。回家去,把鱼头带回你的屋子藏好。以后,你有什么要求,向鱼骨头祷告,你什么事情都能如愿的。”叶限就遵照那个人的话办。不久,叶限就有了金子、珠宝、首饰、漂亮的衣裳,料子极其精美,哪个少女看见不喜爱呢?

  山洞里过庆祝节的夜里,后娘吩咐他在家看守果园。叶限见后娘走了老远之后,她穿上一件绿褂子,也去参加庆祝会。妹妹一眼看见她,向妈妈说:“那个姑娘怎么像大姐呢?”后娘似乎也认出了她。叶限一发觉她俩直瞥她,赶紧跑了。跑得太慌忙,掉了一只鞋,这只鞋山洞的土人拣着了。

  后娘到了家,看见叶限正抱着一棵树睡觉呢。她把叶限是那个打扮漂亮的姑娘的怀疑,也就搁开了。

  离山洞不远有一个王国,叫做驼环国。因为兵力强,国土有二十四个岛,领海有几千海浬大。吴洞主的土人把叶限丢掉的那只鞋卖给了驼环国的人,后来这只鞋辗转进给了国王。国王令宫里的女人试试那只鞋。但是鞋比宫里女人最小的脚还小一寸。于是他令全国的女人都试这只鞋,没有一个人穿得上。

  国王以为那只鞋来路不明,把土人监禁起来,苦刑拷问。那个可怜的土人叶说不出鞋的究竟。最后国王吩咐把那只鞋放在路旁,派兵逐户搜查,谁有另外一只的,抓进宫去。各家都被搜查之后,叶限被兵卒发现。她奉命试那只鞋,穿着非常合适。于是她身穿绿褂子,脚穿那双鞋出现在众人之前,真是美若天仙。臣下一本奏明国王,国王令人带叶限进宫。她随身带着鱼骨头。

  叶限离开山洞之后,后娘和那个女儿死在飞石之下。土人可怜她们母女,把她俩埋了,上面立了一通石碑,刻着“恨妇冢”。土人认为她俩是婚姻神,香火很盛,只要有人为婚事祷告,总是有求必应。

  国王回岛之后,立叶限为王后。婚后第一年里,国王向鱼骨头要的玉石珠宝太多了,鱼骨头不肯答应。国王就把鱼骨头埋在海边,用一百斛珠宝和金子围在四周。后来兵卒造反,国王到埋鱼骨头的地方去,发现鱼骨头已被海潮冲去,直到今天始终没再找到。

  这个故事是老仆李士元跟我说的。他是永州的苗人,记得很多南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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